擦間而過 給c，及她的情傷 石德華 更已深，夜露濕重。白芒芒水銀燈下的都市夜街冷峻森寒，像一把嗜血長劍，劍出銷、稜芒閃 滅，已筆直刺向無邊黑夜的幽秘深喉。 車泊在對街，跨越馬路就是別離。紅塵俗浪裏各有攀浮的浪頭，好友相聚，是不難比不易的事。 於是我們索性就在街邊佇停，與離別不近不遠站出的距離，既是畏怯，也是挑釁。 PUb取夜氣而亮活，人躲伏PUb菸霧燈氣裏，享受一種奔放自現實中的我，很草履蟲的變形自 在。屬於女性的瑪槽麗特酒不帶絲毫後勁，我們踏出PUb大門，是給撲面一襲清涼校風蹌亂了腳步。 在街邊，三人斜敧偎靠，微微身動卻沒有挪步，我正感到舌尖沾自杯沿的鹽粒，唾液含融下，化為 鹹感，依舊有著細微，堅持的存在，就聽到雪莉低聲唱起一首旋律熟悉的歌。 ﹁飄流已久，在每個港口只能稍作停留，喜樂和哀愁今生不能由我﹂;然後C，我聽到你的歌 聲婉轉和人，歌曲陡然就翻山一身流浪過後的疲憊滄桑，在﹁我和我追逐的事擦肩而過，永遠也不 能重逢﹂的悠遠寂寥裏，我發硯自己也在歌曲裏面，並且微微震驚於，自己一定也有悵然失落，不 能重逢的人事，否則何至會將一首流行歌曲直驅逼進擬源的前瞬?在這樣一個異鄉的無人夜街，讓 情感恣肆大膽，一面藉由歌的旋律開花而出，一面暗由心田深處伸根挖人，就這樣三人一遍又一遍 放歌，將結尾一句﹁我和我追逐的夢一再錯過，只留下我獨自寂默，卻不敢回頭﹂頓挫拖曳，傾全 力合唱得賁張高亢，像一座很寂默的造極高峰，峰頂，我突然看見，我們不偏不倚，正貼靠膚觸寒 鋒薄刀最犀利的劍身。 C，你在我心中的形象，隨歲月具象以喻，就是音樂課本上，開口漸窄的夾角符號，是由強而 弱的漸遞過程。鮮明的自我風采、節奏迫促的行事作風，雙雙挑高架構成你女強人的耀目形象，但 如此的形象鷹架，輕易就在我對你的深度了解中逐漸傾圮，終於在一場情感生滅事件中崩潰瓦解， 徹底呈露你善感、多情、纖弱的性情本質。 華美背後百寂寥，鋒芒盡處是清冷，強，專用來掩藏極弱。C，我一向認為的真理，因你而更 加果斷，凡七情六慾的，皆為弱，這爭強好勝的世間八從無真正贏家。而愛惜，激發人內在最可賀 的愛的潛能，也暴露性格中最隱晦幽暗的部份，情關，永遠是真實自我的試煉場所。人身處真愛空 話的大痛，﹁無怨無悔﹂理想化得多麼造作，憎與變、怨與恕、疑與梧之間掙扎翻騰，一如逆溯迂曲 迥深的凶迅急流八漩轉閃切、耗盡全力了八比不能確知落黜，因為，局勢全不在自己掌控之中。 那一段情傷的日子，你便是急流裏孤葉的船隻，隨時等待被外犯與自繭的雙重痛苦翻滅沒頂， 卻在每一次最狂惡的浪濤之頂翻身落下化險為夷，用檣傾楫之勢，搖晃前行。不能沉淪妳的，終 必反過頭來造就你，但是C，你我那時都明白，急流裏的船不上岸，永遠都有險勢，你的狀似復原， 只是將災心包裏得更深。 我想起一個男人的故事。 男人心中一直藏有一座觸碰不得的車站：紅扶桑開滿黑枕木柵欄．空氣中聞得到海水味道、和 一個婉約女子月台上對他搗心裂腸道分手。在他以為失去活下去理由的時候，他並沒有真正死去， 帶著整理過後的清醒，他毅然遠赴他國，一步步拓墾並收穫世俗的成功和幸福。二十年後，他首度 回國，在斬斷或擁抱之間的迷離地帶游移一陣，他安排自己坐上海線火車。二十年幸福生活宛若朝 暉夕霞的雍容海洋，但只他明白，大海深處，一艘沉船的記憶，從未隨歲月消過形體，靜靜的，只 是海面。剛刺的深痛．細銳的酸楚、籠身的恫悵、若夢的悠忽……，列車上，他將到站的各種心情 模擬千百次，又覺無論哪一種都不夠真切，他懸心哽氣，任情緒如奔馬，並在更迭的變幻裏虛祟疲 憊，當火車捆達那個紅扶桑開滿黑枕木柵欄、空氣中聞得到海水味道，一個翩曬紅顏轉身離去、他 生命中唯美、至重、最深、極病的永恆車站，c，他竟然正好沉沉睡去，重臨又離去，他用了自己 機關算盡都沒料想到的輕鬆方式，卸下星轉斗換、山迢水遠的沉重記憶，他只用了吹灰之力。後來， 他對人說起，沉船打撈出水面，進了折船廠，有時，只不過是，一堆廢鐵。 於是，c，你才能了解為什麼我和雪莉要強逼你回到和那男子逢識又盟誓的，你駭聽又怕見的 地巧，再驅趕你下車，獨自重搬你們耳鬢廝磨無數花月良夜的清淺湖畔，在我的一句﹁你為什麼不 哭﹂之後，你終也淚流潺潺，這一軟源水負起的關鍵性使命叫滌清，然後，你才能真正上岸。 情緣生滅，皆似擦肩，前行，終究才是人生不容擅改的方向。近身．擦撞、疼痛或愛戀．錯身． 背向、不回頭的走遠，生命中的深惜至愛與痛苦磨難，我均做如是觀，絕非孤意或深冷、不知何始 與何終，總之，我是這樣觀照人生。 其賞，我是羨慕你的，你的人生階段容許你愛情為天，生生死死只為此物，我和雪莉就不 能，因為我們另一個名字叫中年。 中年，是持乎天秤的年齡，在過去與未來之間居中、在擁有與失去之間均勢、在夢與規貿之間 制衡、在柔調浪漫與剛性堅毅之間制衡，而我看見命運之神手執一疊法碼，正彎身要向過去的失去 的現實的剛性的那一方漸次添加。咳，中年，一個人步近成熟的法則。就是不斷推翻上一個自己嗎? 像不死去一個蛹就化不出一隻蝶那樣嗎?為什麼我曾經堅持的都已不那麼確定，而眼睜睜看一些不 可能變作可能? 那一天，我開車經過都市重劃區，規劃過的街燈森銀錯落，連接山腰工業區的一城燈火，像撒 手一把璀璨的鑽，顆顆釘綴在夜的墨絲織就而成的一襲軟網，天絲嬌柔無力，依起伏的地形，披勢 婀娜。車由網邊無聲滑過的時候，我正藉由白日所讀的書中情節不斷在設問自己：願意在尖刀直刺 戀人胸膛的剎那，以身軀撲赴，鮮血染在微笑的嘴邊如花吻嗎?能夠為一份理念，與人爭辯難休、 情面盡毀嗎?膽敢扁一樁正義，勇銳挺身，拚搏到底八從此竟無寧日嗎?還有天地裂．山陵崩都不 惜一切奔赴目標的能力嗎?C，當時，我真的感受一波波來自心底深膚鼓躁的慫恿，但是，燃火拂 暢轉瞬就在丈夫的溫厚、女兒的嬌憨、家庭的閒裕，總之就是對歲月不驚、所愛恨在生活的無限髓 緒而薪抽火熄。當車子大弧度彎轉，將那襲墨絲里鑽軟網大勢甩撒遺拋，車愈行愈遠，C，我知道 我與生命中最璀璨的那段芳華比已擦肩而過，車窗前一卜黑暗闌寂的夜，我坐直身、掌穩方向盤， 直駛前行沒有回頭。所以，C，我是羨慕妳的。 雖然我尚未丈量出柔軟包容和模糊怯儒，究竟是否只足視角的問題而已，但青春不再、烈士當 不成，我在許多中年人深沉的眼底看到秋光泄泄的草原，C，我的春天畢竟是遠了。 遺落血色青春．遙祭很多個自己、讓愛情棲身海市蜃樓，我都甘心領受，水窮雲超入失去的同 時就在獲取，不死去部分自我就無法再造新生。然而，即便我已暖身演練每一種擦肩而過的可能身 姿八我的悲辛憾槍隨歲月壓縮消磨，頂多只能如錐體螺旋愈盤愈低愈深細，卻久久無法消釋的，是 面對天倫親情、土、住、異、滅現象的難抗難安，我天生放不下紅塵。 有一段日子，我上一刻在女兒呢膿軟語裏吻別她玫瑰顏色的雙頰，下一刻就在病榻緊握父親照 瘦乾枯的手而悽惶無助，痛苦的日子不長不短入適足讓我走到生與死的渡口。坐上繫岸的小舟，眼 前一片死亡的大江，有我無力探知的幽暗深黑，埋葬希望．尊嚴、活力、熱情等有關生命的種種; 回頭看岸上行人，栖惶往來，一如舞台戲演正熾烈，劇情操持造物者手中，賣力的戲中人對未知茫 然，下一步或奇峰翻險、或連江煙雲，結局終得渡江而去。原來歡樂的本身就滲有幾分悲愁．圓滿 的下一刻就是殘壞．凡存在都會成空，然後八我在岸上人潮裏霍然看兒著英挺戎裝微笑端矜的以反 眼紳換散在街上狂亂走著的父親、年輕短捲髮的以及寂默老去的母親，在黃昏球場躍身灌籃的以及 滿臉滄桑的弟弟、著淡色襯衫騎單車向我的以及髮頂微禿溫厚護我的丈夫、我還看兒搖擺著學小鴨 鴨走路的以反亭亭玉立背書包的女兒，逝者如斯．過去在那裏，我甚至看被抱在父親懷裏的、穿白 衣黑裙的．飛揚髮吉眷笑著的．人事浮沉疲憊困惑的我自己……，我獨自在岸上人今昔轉換的落差 裏憤然欲絕，眼看他們陸續都要走下渡口航向死亡，我於是意急心亂縱聲呼喊勸止，號聲散飛隨風， 他們卻渾然未覺八嶇心瀝血狂呼嘶喊也絲毫不能改變生命法則之必然。終於我蜷身，獨自在小舟掩 面哭泣……。 父親渡江而去，與我擦肩不回的，是一樁完滿的天倫。 那麼，我與所愛，尚要再經幾次情緣擦肩，直至有一天我自己的縱大化而去，每一種我想要的 留住，都只是擦肩時剎那的挫頓。C，我對幸福的企求，畢竟既簡單又困難，既天貞又複雜。 是這樣的嗎?還是不是這樣?愛情沒有永恆，傷痛自然也是;我惶恐於幸搞的失落，有一天消 失的是我自己。C，現象是荒謬的，同時也是公乎的;是無可掌握的，同時也非絕然無望的。至少， 甩肥頭、仰起下巴八讓我們與情緣人事擦肩而過的時候，在態勢上敕風支目、瀟灑壯闊些吧! 我們站在都市的夜街，也正站在鋒刃的邊緣，偏一步危、側一步安，一如智慧與痴愚。雪莉的 歌未歇而穿越馬路後我們就要分離，你能預料友情的明天嗎?可以在異鄉夜街歪斜著放歌的朋友， 一生能有幾人?因酒因歌，C，且讓我們步零亂、肩相倚，而今夜比終將與我們擦肩而過，永遠不 回頭。 《很溫柔的一些事》，圓神出版杜 石德華，湖南新寧人，一九五五年生於台灣苗票，長於彰化。輔仁大學中文系革業，國立台灣 師範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學分班結業。曾任彰化高中教師，現為宜寧中學教師。曾獲梁實秋文 學獎、中央日報文學獎．台灣省新聞處獎助。石德華的寫作文類以散文為主h題材多與莘苦學子相 關，青春情懷，細膩心思，師生的互動與關懷，郁是她特意探索的主題。抒情溫柔，筆調溫暖，兼 具女性智慧與反省思維。著有散文集《杖外有藍天》、《典藏青春與愛》．《很溫柔的一些事》、《青春 捕手》、《懂得》。 石德華希望她的學生．她的讀者都能 ﹁由歧亂中尋獲澄定，對多變世代裡的紛亂人事，恆有明日 一般皎潔透澈的用心。﹂所以她對自己的寫作生命，有著這樣的期許:﹁讓自己並生命型態，都有淨藍柔 綠的光明外貌，敢擔風雨、悠遠開闊的堅毅性格，對己待人皆多一些俠情與溫柔，終而青春無價、紅塵多 愛。﹂ 曹又方對百德華有星探發胡明星的驚喜:﹁在寫作上，除了文字中西合璧，具有特殊的古典加瑚代韻 昧之外，便是具有多方面的才華，小說、散文．雕文無所不能，是個深具潛力的作家。﹂曹叉百指出:﹁為 了即時掌握年青春，使成長的過程不再是痛苦和迷失，她以過來人的智慧和慈悲，捉出了對生命．生活、 工作、愛情、友情、和美各個方面的因應觀念，幫助年輕人來即捨．解決和面對，以期能以勇敢的態度迎 向風雨的人生。﹂ 石德華如是說： 無論你得意、失意．處順、處逆，都必定要尋找一種使自己怯樂的獨特理由…… 精緻與粗糙都是我，活得修自己，是我乎凡又快樂的源頭…… 溫柔不是女人唯一的條件，不合理的事我有權憤怒，眼源不足以解決問題，去與留是我主動的決 定… 談愛情之前必生了解自己，亦即了解自己的最需與所愛，然後才能勇敢的迎向，或靜心守候。 當然不要有狹窄的分數觀，但分數是貿硯你將來理想抱負的手段之一。目的達成，手段自然司拋 卻，何需太醜化分數的意義? 《擦肩而過》這篇散文，期望以世事總是擦肩而過，去安慰情咸受到傷害的朋友。﹁擦肩而過﹂，會讓 我門想起﹁道風而去﹂，有些機緣擦肩而過，有些悲愁隨風而去，擦肩而過的就讓他隨風而去，或許，這 就是一種瀟灑。 陪朋友度過情傷，酒，好像是唯一的飲料，喝了一點酒，歌，比就容易出口，所以這篇散文就從涸與 歌開始:﹁我口我追逐的夢擦肩而過，永遠比不能重烽。﹂﹁我和我姐逐的夢一再錯過，只留下我獨自寂 ， 、 、 巨、 、圭月 寞，卻不敢回頭。﹂這首歌，正是朋友內心的寫照，石德華陪著朋友恣肆放歌，宣洩封憤，她自己也不清楚 是藉由歌的旋律開花而出?還是暗由心田深處伸根挖入? 作者清楚知道的是:﹁急流裡的船不上岸，永遠都有險勢。﹂但是，何時上岸?怎樣上岸?作者舉了 一個有啟發性的故事，一固男人內心有著最大的悲痛，二十年後，慎重地循著原有的軌道，企圖回到與女 友分手的車田憑弔，要斬斷清絲?還是擁抱情緣?他自己也不清楚，就在情緒起伏中，他睡著了，火車剛 好通過讓他心痛的車站，再醒來，心境也平復了:就如廣欽和尚臨終侷詔:﹁無啥大事﹂。或許這就是俗 話說的﹁在哪裡跌倒，從哪裡爬起。﹂因此，她鼓勵朋友重回悲痛的現場h徹底痛哭宣洩。能不能因此痊 癒滴疾，誰也無法得知，就像她與朋友這一夜的狂歌，在人生的旅程，終究也會擦肩而過，永不回頭。 至少，習經愛過;至少，曾經哭過。 在許多艱澀．自鑄的文字中，我們艱辛閱讀這篇散文八好像必要經由這樣的洗禮，才得趙脫! ﹁林清玄，《石上栽華》，收入石德華《校外有藍天》，台北：圓神，一九九-@一年七月 z曹又方，《閃憎照亮的名字》，收入石德華余校外有藍天》，台北:圓神，一九九--一年七月 巴林黛媛，《現代愛情傳奇》，收入石德華《愛情角》，台北:大地，-一00一年四月 回 · 新聞易 這一篇文章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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