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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記管晏列傳  司馬遷
題解
選自(史記)。作者本文是齊國兩位名相的合傳,形式上可分為前後各自獨立的兩章,中間以(後百有餘年而有晏子焉)一句將全文銜接起來。(列傳)者,對所傳者詳其生平言行以傳於人之謂。而管仲、晏嬰乃春秋時第一流人物,功業顯赫,一時操觚之家不知當如何鋪敘。本文卻舉管晏二人軼事一二端,稍敘其大概,乃史公之變體也。雖似無意為文,實則天然妙成,透過這些軼事,凸顯作者(知音難遇)的感嘆。這是本文主旨所在,也是司馬遷內心深層的悲哀

作者
司馬遷(前一四五-前八六),字子長,西漢夏陽(今陝西韓城)人。太史令司馬談之子,二十歲南遊江、淮;後仕為郎中,隨武帝巡遊,並曾奉使巴蜀。其足跡遍天下,自然憑弔了許多歷史遺跡,採集了大量的遺文軼事。後來繼承父職為太史令,又得以盡覽金匱石室之書。這些經歷對他後來撰寫(史記)有極大的助益。
司馬遷因李陵案而遭到腐刑,於是發憤著書,歷時二十年而成(史記)。(史記)確立了正史的體裁,為紀傳體之祖。書內關於政治、文化、經濟、地誌、禮樂、文藝、官制、律曆無一備載,其論旨尤廣,對於仁義道德、治亂之源,均有所論述。
課文
管仲夷吾○1者,潁上○2人也。少時常○3與鮑叔牙○4游○5,鮑叔知其賢。管仲貧困,常欺鮑叔,鮑叔終善遇之,不以為言。已而鮑叔事齊公子小白○6,管仲事公子糾○7。及小白立為桓公,公子糾死,管仲囚焉。鮑叔遂進○8管仲。管仲既用,任政○10於齊,齊桓公以霸,九合諸侯,一匡天下○11,管仲之謀也。
  管仲曰:「吾始困時,嘗與鮑叔賈,分財利多自與,鮑叔不以我為貪,知我貧也。吾嘗為鮑叔謀事而更窮困,鮑叔不以我為愚,知時有利不利也。吾嘗三仕三見逐於君,鮑叔不以我為不肖○12,知我不遭時也。吾嘗三戰三走○13,鮑叔不以我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糾敗,召忽死之○14,吾幽囚受辱,鮑叔不以我為無恥,知我不羞小節而恥功名不顯於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也。」鮑叔既進管仲,以身下之。子孫世祿於齊○15,有封邑者十餘世,常為名大夫。天下不多○16管仲之賢而多鮑叔能知人也。
  管仲既任政相齊,以區區之齊在海濱,通貨積財,富國彊兵,與俗同好惡。故其稱曰○17:「倉廩○18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上服度則六親固○19。四維○20不張,國乃滅亡。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順民心○21。」故論卑而易行○22。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
  其為政也,善因禍而為福,轉敗而為功。貴輕重○23,慎權衡○24。桓公實怒少姬,南襲蔡○25,管仲因而伐楚,責包茅不入貢於周室○26。桓公實北征山戎○27,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28之政。於柯之會,桓公欲背曹沫之約,管仲因而信之○29,諸侯由是歸齊。故曰:「知與之為取,政之寶也○30。」
  管仲富擬於公室○31,有三歸○32、反坫○33,齊人不以為侈。管仲卒,齊國遵其政,常彊於諸侯。後百餘年而有晏子焉○34。
  晏平仲嬰○35者,萊之夷維人○36也。事齊靈公、莊公、景公,以節儉力行重於齊。既相齊,食不重肉○37,妾不衣帛。其在朝,君語及之,即危言○38;語不及之,即危行。國有道,即順命○39;無道,即衡命○40。以此三世○41顯名於諸侯。
  越石父○42賢,在縲紲○43中。晏子出,遭之塗○44,解左驂○45贖之,載歸。弗謝○46,入閨○47。久之,越石父請絕。晏子戄然○48,攝衣冠○49謝曰:「嬰雖不仁,免子於厄,何子求絕之速也?」石父曰:「不然。吾聞君子詘○50於不知己而信○51於知己者。方吾在縲紲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已感寤○52而贖我,是知己;知己而無禮,固不如在縲紲之中。」晏子於是延入為上客。
  晏子為齊相,出,其之御○53妻從門間○54而闚○55其夫。其夫為相御,擁大蓋○56,策駟馬,意氣揚揚,甚自得也。既而歸,其妻請去○57。夫問其故。妻曰:「晏子長不滿六尺○58,身相齊國,名顯諸侯。今者妾觀其出,志念○59深矣,常有以自下○60者。今子長八尺,乃為人僕御,然子之意自以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後夫自抑損○61。晏子怪而問之,御以實對。晏子薦以為大夫。
  太史公曰:「吾讀管氏〈牧民〉、〈山高〉、〈乘馬〉、〈輕重〉、〈九府〉,及《晏子春秋》○62,詳哉其言之也。既見其著書,欲觀其行事,故次○63其傳。至其書,世多有之,是以不論,論其軼事。管仲世所謂賢臣,然孔子小之○64。豈以為周道衰微,桓公既賢,而不勉之至王,乃稱霸哉?語曰『將順其美,匡救其惡,故上下能相親也○65』。豈管仲之謂乎?方晏子伏莊公屍哭之,成禮然後去○66,豈所謂『見義不為無勇』者邪?至其諫說,犯君之顏,此所謂『進思盡忠,退思補過』○67者哉!假令晏子而在,余雖為之執鞭,所忻慕○68焉。」
欣賞
本文已稱頌管仲、晏嬰的治國才幹為線索,突出地歌頌鮑、管之間感人情誼,和晏嬰不拘一格賞拔人才的作法,表現了作者對鮑叔、管仲、晏嬰與齊桓公、越石父等人的無比崇敬。就文意而言,則可分為三大部分:首先敘述了管仲與鮑叔之間感人情誼與管仲治國才幹;其次,描寫晏嬰的為人行事與他不拘一個賞拔賢才的作風;最後司馬遷稱道管仲因勢引導的治國本領,並讚揚晏嬰的見義勇為與犯顏直諫。
司馬遷因於漢武帝面前為李陵辯護,而被誣指下獄受了腐刑,當時身邊交遊竟無人伸出援手,所以做此二傳,寓意深遠。假使有如鮑叔之知己者,或許可以勸君免刑;假若如有晏子之義就越石父者,或許可援法贖救。是以本文一則讚揚鮑叔之知人,同時也於文末發出(假令晏子而在,余雖為之執鞭,所忻慕焉。)的慨嘆。左者正面表達其政治思想、道德理想,同時也是對和帶現實一種批判,字裡行間凝聚著個人身世的無限感慨。
註釋
1.管仲夷吾:姓管,名夷吾,字仲。春秋前期齊相,曾輔佐桓公成就霸業。
2.潁上:潁水邊上。潁水發源於今河南省登封縣,東南流,在今安徽省壽縣西南入淮水。
3.常:同(嘗) ,曾經。
4.鮑叔牙:齊國大夫。下文(鮑叔),意指鮑叔牙。
5.遊:交往,這裡實際指共同經商。
6.公子小白:即日後的齊桓公,僖公之子,襄公之弟。在位四十三年(前六八五-六四三),是春秋時期的第1個霸主。
7.公子糾:公子小白的同父異母兄弟。
8.進:引進、推薦。
9.任政:指為相。
10.九合諸侯:指齊桓公多次以盟主身份邀集各國諸侯會盟。合,會定合約。九,泛指多數。
11.一匡天下:曾經一度地整頓了天下的次序。只率領諸侯貢尊洲室而言。匡,正。
12.不肖:不類其父,只沒有出息。
13.走:敗走。
14.召忽死之:召忽原與管仲共同輔佐公子糾。齊桓公即位後,令魯殺公子糾而送回召忽與管仲,其目的是想任用這兩個人。召忽不聽,自殺而死,惟有管仲自甘被解送回齊。22.
15.子孫世祿於齊:指鮑叔牙的子孫世世代代在齊吃俸祿。
16.多:讚揚。
17.故其稱曰:指管仲於(管子)一書中的敘述。
18.倉廩:泛指倉庫。
19.上服度而六親固:意味統治者的行為如果符合禮度,則六親自然和睦而關係穩固。服,行事、行止。六親,指父、母、兄、弟、妻、子。
20.四維:指禮、義、廉、恥。
21.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順民心:意為下達政令要像流水的源頭,順流而下,使正令順著百姓的心意。
22.論卑而易行:政令符合下情,容易為百姓所執行。
23.貴輕重:重視經濟事業。輕重,只物價高低。
24.慎權衡:重視對度量衡的監督管制,以防止商人的非法剝削。
25.桓公實怒二句:桓公有姬、蔡女也。與公乘船。蔡姬習水,故意盪舟以戲公。桓公驚懼變色,制止不聽,因而發怒,將她遣送回國,但未斷絕關係。蔡人卻將蔡姬嫁人,所以桓公發兵侵蔡。
26.管仲因而伐楚二句:楚是商代建立的南方國名,春秋時期都於郢(今湖北江陵)。齊桓公伐蔡,蔡國崩潰,齊軍接著又南下伐楚,這是毫無道理的。楚成王舉兵應之,則齊曰:「何故涉吾地?」管仲對曰:「楚貢包茅不入,王祭不具,是以來責。」包茅,一種可供濾酒的細茅草,產於楚國。處曾以此草向周天子進貢,今隔時未進,故管仲用以為伐楚之口實。
27.山戎:即北戎,古種族名。春秋時,在河北北部,經常威脅齊燕的安全。公元前六六三年,山戎攻燕,齊桓公因救燕而伐山戎。
28.召公:姓姬名奭,周之同姓,曾佐武王滅商,被封於薊(北燕)。因采邑在召(今陝西歧山西南),故稱召公或召伯。成王時任太保,與周公旦分陝而治,很有政績。
29.於柯之會三句:魯莊工十三年(前六八一),齊國與魯國在柯邑舉行盟會的事。在這個會上,魯將曹沫曾手持匕首劫持齊桓公,迫使齊桓公答應退還魯國被齊國侵占的領土,齊桓公答應了。過後齊桓公想反悔,管仲曰:「不可。服貪小利已自快,棄信於諸侯,失天下之援。不如與之。」科,齊邑,在今山東省楊谷縣東北。信,伸也,指實踐盟約。
30.知與之為取,政之寶也:引自《管子 牧民》
31.擬於公室:可與諸侯相比。擬,比、相等。
32.三歸:指全國的工商業稅收的十分之三。
33.反坫:坫是堂上兩楹間的土台子,古代兩國國君見面後,互相敬酒,獻酬完畢,把酒杯放在土台上,這種儀式就做反坫。管仲不是國君,家中也有這種設備。
34.後百餘年而有晏子焉:管仲死於齊桓公四十一年(前六四五),晏子於齊靈公二十六年(前五五六)為齊大夫,其間九十年;若算至晏子生年,僅七十餘年耳,史公云百餘年,略疏。
35.晏平仲嬰:姓晏,名嬰,字仲,諡平,史稱(晏平仲),後人尊稱為(晏子)。
36.萊之夷維人:萊,即萊州,古地區名。在今山東省東北部。夷維,萊的邑名,今山東高密縣。
37.食不重肉:飯桌上沒有第二種肉食。晏子為節儉著稱的政治家。
38.君語及之,即危言:當國君問到他,就正直的陳述意見。危,高聳;引申為正直。
39.順命:服從命令去做。
40.衡命:根據命令斟酌情況去做。
41.三世:指靈公、莊公、景公三世。
42.越石父:晉國賢人。
43.縲(ㄌㄟˇ)紲(ㄒ一ㄝˋ):拘繫犯人的繩索,引申為囚禁。
44.塗:通(途)。
45.左驂:古代1車3馬或4馬,左右兩邊叫驂馬,中間的馬叫服馬。
46.謝:告、打招呼。
47.入閨,進入自己的室內。閨,小門。越石父請絕:越石父要求離去。
48.戄然:驚異的樣子。
49.攝衣冠:表示嚴肅鄭重、對人恭敬的意思。攝,整理。免子於厄(音餓):把你從危困中救出來。
50.詘:通(屈),受委屈。
51.信:通(伸),受尊敬。
52.感寤:受到感動而醒悟的意思。寤,同(悟)。
53.御:車夫。
54.門間(ㄐㄧㄢˋ):門縫。
54.闚(ㄎㄨㄟ):窺視。
55.擁大蓋:擁,抱持,此處指緊靠著。蓋,古代高貴車上遮蔽陽光和雨的蓬傘。
56.請去:請求離婚。
57.六尺:先秦時期一尺約合現今的23cm。6尺者尚不足一米四十。
58.志念:志向與思想。
59.自下:自卑、自謙。
60.抑損:謙卑退讓。
61.《晏子春秋》:舊題春秋齊晏撰,共八卷(一說七卷)。一九七二年山東臨沂銀雀山漢墓出土了內容與今本《晏子春秋》內容相關的竹簡。
62.次:排列、編寫。
63.孔子小之:(論語-八佾)中有(管仲之器小成)的話。小,看不起;不看重。
64.將順其美三句:意謂作臣子的若能鼓勵、順從其君上的優點,同時又能巧妙地糾正國君的缺失,那麼君臣的關係就可以很好了。將,讀「獎」,鼓勵。
65.伏莊公尸哭之兩句:《左傳•襄公二十五年》載,崔杼因齊公與他新娶之妻私通,設謀殺死齊公。晏嬰枕莊公屍股哭之,完成君臣之禮而出。
66.進思盡忠兩句:作官時想的是盡自己的忠心;退出朝廷時,想的是彌補自己的過錯,見《孝經•事君》。
67.忻慕:欣喜、羨慕。忻,同「欣」。
問題與討論
1.本文運用幾則軼事來描寫管仲、晏嬰的為人,試從其中觀察作者的命意何在?
1.  試比較傳記文學與一般小說的異同。
全文完
漢書藝文志諸子略序  班固
題解
選自《漢書•藝文志》;本文綜論諸子思想淵源,指陳各家所長,兼論末流所衍生的流弊,試一篇十分精要的評論文章。將諸子思想歸納為十家,溯源其各自出於古代的王官。由於春秋戰國以來,禮樂崩壞,諸侯各國爭激烈,都想奪取霸權,而諸子各家互較高下,揭櫫匡救時弊的主張,各具慧眼,因位偏於救弊,而未能周全,漢代人已能辨其失,捨短取長,以通治國的方略,這是學術思想進步的現象。
本文除了提述諸子思想的得失利弊外,更揭示學術思想偏取較易,周全詳備較難;後人在漢代人的評論基礎上,可以進一步的去深究,取精用宏,仍然有時代價值。
作者
班固(三二~九二),字孟堅,後漢扶風安陵(今陜西咸陽)人,班彪之子。他自幼敏慧能文,及長博通群籍。漢明帝奇其才,召為郎,典校秘書,屬蘭台令。和帝永元年間,從竇憲出征匈奴,任中護軍,行中郎將事。憲敗,他被捕,死獄中。班固嘗繼其父作史,經二十餘年,寫成《漢書》。《漢書》體裁,全倣司馬遷之《史記》,係斷代史之作。
原文:
儒家者流,蓋出於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游文於六藝之中,留意於仁義之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以重其言,於道最為高。孔子曰:「如有所譽,其有所試。」唐、虞之隆,殷、周之盛,仲尼之業,已試之效者也。然惑者既失精微,而辟者又隨時抑揚,違離道本,茍以譁眾取寵,後進循之,是以五經乖析,儒學浸衰;此辟儒之患。
道家者流,蓋出於史官。歷記成敗、存亡、禍福、古今之道。然後知秉要執本,清虛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此君人南面之術也。合於堯之克攘,易之嗛嗛,一謙而四益,此其所長也。及放者為之,則欲絕去禮學,兼棄仁義,曰獨任清虛,可以為治。
陰陽家者流,蓋出於羲、和之官。敬順昊天,歷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此其所長也。及拘者為之,牽於禁忌,泥於小數,舍人事而任鬼神。
法家者流,蓋出於理官。信賞必罰,以輔禮制。易曰:「先王以明罰飭 法。」此其所長也。及刻者為之,則無教化,去仁愛,專任刑法,而欲以致治;至於殘害至親,傷恩薄厚。
名家者流,蓋出於禮官。古者名位不同,禮亦異數。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此其所長也。及譥者為之,則茍鉤釽 析亂而已。
墨家者流,蓋出於清廟之守。茅屋采椽,是以貴儉;養三老、五更,是以兼愛;選士大射,是以上賢;宗祀嚴父,是以右鬼;順四時而行,是以非命;以孝視天下,是以上同;此其所長也,及蔽者為之,見儉之利,因以非禮,推兼愛之意,而不知別親疏。
縱橫家者流,蓋出於行人之官。孔子曰:「誦詩三百,使之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又曰:「使乎!使乎!」言其當權事制宜,受命不受辭,此其所長也。及邪人為之,則上詐諼,而棄其信。
雜家者流,蓋出於議官。兼儒、墨,合名、法,知國體之有此,見王治之無不貫,此其所長也。及盪者為之,則漫羨而無所歸心。
農家者流,蓋出於農稷之官。播百穀,勤耕桑,以足衣食。故八政,一曰食,二曰貨。孔子曰:「所重民食。」此其所長也。及鄙者為之,以為無所事聖王,欲使君民並耕,誖上、下之序。
小說家者流,蓋出於稗官。街談巷語,道聽塗說者之所造也。孔子曰:「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是以君子弗為也。」然亦弗滅也。閭里小知者之所及,亦使綴而不忘,如或一言可采,此亦芻蕘、狂夫之議也。
諸子十家,其可觀者九家而已。皆起於王道既微,諸侯力政,時君世主,好惡殊方。是以九家之術,蠭出並作,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馳說,取合諸侯。其言雖殊,辟猶水火,相滅亦相生也;仁之與義,敬之與和,相反而皆相成也。易曰:「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今異家者各推所長,窮知究慮,以明其指。雖有蔽短,合其要歸,亦六經之支與流裔。使其人遭明王聖主,得其所折中,皆股肱之材已。仲尼有言:「禮失而求諸野。」方今去聖久遠,道術缺廢,無所更索,彼九家者,不猶癒野乎?若能修六藝之術,而觀此九家之言,舍短取長,則可以通萬方之略矣。

語譯:
儒家這個流派,大概出自於古代的司徒之官。他們幫助國君,順應自然,宣明教化。涵泳於六經的文章當中,特別注意仁義之間的事務,遠宗堯舜的道統,近守周文王、武王的禮法,尊崇孔子為師表,來加重他們言論的重要性,在各派道術當中最為崇高。孔子說:「如果對別人有所稱贊,就一定先對他有所試驗。」唐堯虞舜的興隆,商朝周朝的盛世,孔子的德業,是已經經過試驗而有成效的。但是迷惑的人已經失去了(儒家經典中)精深微妙的道理,而邪僻的人又追隨時俗任意曲解附會經書的道理,違背離開了聖道的根本,只知道以喧譁的言論來博取尊寵。後來的學者依循著去做,所以五經的道理就乖謬分離,儒學就逐漸的衰微的;這就是那些邪僻的儒著所留下來的禍患啊。
道家這個流派,大概出於古代的史官。他們連續記載成功失敗、生存滅亡、災禍幸福、古今的道理。然後知道秉持要點把握根本,守著清靜無為,保持謙虛柔弱的態度;這就是國君治理國家的方法。(這想法)符合於堯的能夠謙讓,易經上所說的謙虛,一種謙虛可以得到四種好處;這就是他們的長處。等到狂放無守的人來實行道家學術,那麼就斷絕了禮儀,拋棄了仁義;認為只要用清靜無為,就可以治理好國家。
陰陽家這個流派,大概出於古代掌天文的官職。他們恭敬的順從上天,用曆象來記錄日月星辰的運行,恭敬的教導人民按照天時祭祀、耕種;這就是他們的長處。等到拘泥固執的人來實行陰陽家的學術,就被禁忌所牽制,拘泥於占卜問卦的小技術,捨棄了人事而迷信鬼神。
法家這個流派,大概出自於古代的法官。他們獎賞很有信用處罰必然施行,來輔助禮儀制度的推展。易經上說:「先王用很嚴明的刑罰來整飭法律。」這就是他們的長處。等到刻薄的人來實行法家的學術,那麼就不要教化,捨去了仁愛,專門用刑法,而想要達到治理國家的目的;至於殘害了最親近的人,傷害恩義刻薄了應該親厚的人。
名家這個流派,大概出自於古代掌禮儀的官職。古代名號品位不一樣,所用的禮節也就異等。孔子說:「一定要來端正名分啊!名分不端正,那麼所說的話就不順當;所說的話不順當,那麼所做的事就不成功了。」這就是他們的長處。等到喜歡攻擊別人陰私的人來實行名家的學術,那麼就只會賣弄一些屈曲破碎、支離錯雜的言辭罷了。
墨家這個流派,大概出於古代掌管宗廟的官職。他們住在茅草蓋頂,以采木為椽的房子堙A所以注重節儉;奉養年老更事致仕的人,所以主張兼愛;以大射禮選拔人才,所以崇尚賢人;尊崇鬼神尊敬祖先,所以崇敬鬼神;順從四時做事,所以不相信命運;以孝道宣示天下,所以崇尚同心同德;這就是他們長處。等到眼光淺短的人來實行墨家學術,只看到節儉的好處,因此就反對禮節;推廣兼愛的旨意,而不知道分別親疏遠近。
縱橫家這個流派,大概是的出於古代的外交官。孔子說:「讀了詩經三百篇,派他出使到國外去,不能獨當一面應對進退,雖然學了很多又有何用呢?」孔子又稱贊蘧伯玉的使者說:「好使者呀!好使者呀!」這就是說一個使者應該權衡事情的利害得失做適當的處置,只接受出使的命令而不接受應對的言辭,這就是他們的長處。等到邪惡的人來實行從橫家的學術,那麼就崇尚欺詐,而背棄了應該遵守的誠信。
雜家這個流派,大概出於古代的議政之官。他們兼容儒家、墨家,綜合了名家和法家,他們知道治理國家的體要必須有這些派的主張,他們也看出來王道政治必須百家貫通,這就是他們的長處。等到放盪的人來實行雜家的學術,就散漫雜亂而沒有中心目標。
農家這個流派,大概出於古代掌管農業的官職。他們勸導人民耕田種桑來使衣食充足。所以古代最重要的八件政事,第一就是吃飯的問題,第二就是貨物的問題。孔子說:「要重視人民吃飯的問題。」這就是他們的長處。等到鄙陋的人來實行農家的學術,認為用不著聖明的君王,想要使君民一起耕種,這就違背了君臣上下的次序。
小說家這個流派,大概出自於古代的小官。(這一派)是大街小巷的談論,馬路上傳說的人所造成的。孔子說:「雖然是小的技巧也一定有值得觀賞的地方;但想要推行久遠恐怕滯泥不通,所以君子是不學的。」但是它也不會消滅。(小說家)是鄉里有小智慧的人所寫的東西,也要把它編輯保存起來而不要忘記了;假如堶惘酗@句話值得我們來採用,這也就如同古代樵夫、狂放的人他們的議論一樣(有參考的價值)。
諸子共有十家,其中值得觀賞的不過九家而已,都是起於王道政治已經衰微以後,諸侯以武力相征伐,當時的國君,喜好厭惡的不一樣,所以九家的學術紛紛興起。各自引用他們的一種學說,推崇他們學說的好處,用這學說來奔走游說,迎合諸侯的心理。他們的言論雖然不一樣,就譬如水火,是互相消滅也是互相生長的;就像仁與義,敬與和,雖然性質相反卻又是互相生成的。易經上說:「天下(學問)的途徑雖然不一樣但是歸趨是相同的,思慮雖然很繁雜但是目標一致。」現在各家的學者,各自推崇他們學說的長處,用盡了智慧和思慮,來闡明他們學說的要旨。雖然各自有偏見短處,但是綜合他們的主要歸趨,發現他們也都是從六經分支出來的。假使讓他們遭遇到聖明的君王,能折中採用他們的主張,他們都可以成為輔佐的人才啊。孔子說過:「禮儀散失了要到鄉野去尋找。」現在距離聖人的時代很久遠了,聖人的道術殘缺廢棄,沒有地方再去加以追求了,採用他們九家的學術不是勝過去鄉野找來得好嗎?如果能修明六經的學說,觀察參考這九家言論,捨棄短處取用長處,就可以通達治理國家的各種方法了!

全文完








五代史伶官傳序   歐陽脩
題解
選自《新五代史•伶官傳》。伶官即樂官,〈伶官傳〉記載了景進、敬新磨、史彥瓊、郭從謙等伶官敗政亂國之史事,其序論部份。後唐莊宗李存勖在五代諸帝中本是武功顯赫的英主,懂音律,能製曲。然建國以後卻志驕意滿,耽於逸樂,日與伶工嬉戲,並將伶官擢置高位,任其敗政亂國,終於導致眾叛親離,身死國滅。本文即藉此說明「興衰得失」之由,以為後世鑑戒。
作者
歐陽脩(一○○七~一○七二),字永叔,號醉翁,晚號六一居士,宋吉州吉水(今江西吉安)人。四歲喪父,由母親程氏教養,家貧無以為具,乃以荻畫地教其讀書。二十四歲中進士,官至參知政事。為人正直敢言,提攜後進不遺餘力。其散文內容充實,氣勢雄偉,又能平易自然、流暢婉轉,為唐宋八大家之ㄧ。曾與宋祁合修《新唐書》,並獨撰《新五代史》,著有《歐陽文忠集》。
課文
嗚呼!盛衰之理,雖曰天命,豈非人事哉?原莊宗之所以得天下,與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
世言晉王之將終也,以三矢賜莊宗而告知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與吾曰為兄弟,而皆被晉以歸梁。此三者,吾遺恨也。與爾三矢,而其無忘乃父之志!」莊宗受而藏之於廟。其後用兵,則遣從事以一少牢告廟,請其矢,盛以錦囊,負而前驅,及凱旋而納之。方其係燕父子以組,函梁君臣之首,入於太廟,還矢先生而告已成功,其意氣之盛,可畏壯哉!
及仇讎以滅,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亂者四應,倉皇東出,未及見賊而士卒離散,君臣相顧,不知所歸;至於誓天斷髮,泣下沾襟,何其衰也!豈得之難而失之易歟?抑本其成敗之跡而皆自於人歟?
《書》曰:「滿招損,謙受益。」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舉天下之豪傑莫能與之爭;及其衰也,故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國滅,為天下笑。夫禍患常積於忽微,而智勇多困於所膩,起獨伶人也哉!作〈伶官傳〉。
1.  原:考究原因。
2.  莊宗:即李存勗,李克用之子,西元九二三年滅梁後即帝位,國號唐,史稱「後唐」。
3.  晉王:即李克用,因平定黃巢之亂有功,封為攏西郡王,後又封晉王。
4.  梁:指後梁太祖朱溫,原為黃巢亂軍將領,後降唐,與李克一起平定黃巢軍有功,唐朝賜予「全忠」之名,封為梁王,後篡唐自立,國號梁,史稱「後梁」。
5.  燕王:指劉守光之父劉仁恭,原為幽州軍吏,李克用攻取幽州後,建請朝廷授為盧龍節度使,後叛變,又曾打敗李克用,結下冤仇。仁恭子首光,勢力漸強,始自稱為燕王。
6.  契丹:族名,領域在今遼寧、吉林、河北一帶。李克用於西元九0五年與契丹首領耶律阿保機結盟為兄弟,以抗朱溫,後八保機背約,反與朱溫通好。
7.  廟:宗廟。
8.  從事:原指州刺史管轄下的佐吏,此處指一般部署。
9.  一少年:古代祭祀牲禮,天子用太牢,即牛、羊、豬全備。諸候用少牢,只有羊、豬二牲。此處只為「請矢」,非例行祭祀,故只用一少年,即或羊或豬,只用一種。
10.  負而前驅:背在身上,在前面開路。
11.  納之:送回宗廟收藏。
12.  係燕父子以組:西元九一二年,李存勗攻破范陽,俘燕王劉守光及其父劉恭仁,次年乃殺之。係通「繫」,綑綁。以,用。組:繩子。
13.  函梁君臣之首:西元九二三年,李存勗攻破開封,梁末帝朱友貞(朱溫第三子)及其部將皇甫麟自殺,李存勗漆其首而函之,藏於太廟。函:木匣,作動詞用。
14.  一夫夜呼,亂者四應:西元九二六年,貝州(今河北清河)軍士皇甫暉等因聚賭不勝而作亂,一時間,(今河北刑臺)、滄州(今屬河北省)等地駐軍相繼叛變。一夫,指皇甫暉。
15.  倉皇東出:指李存勗於西元九二六年匆忙避亂至汴州(開封)之事。
16.  誓天斷髮:叛亂發生後,李存勗派遣李克用養子李嗣源率兵鎮壓,嗣源又叛,佔領開封。李存勗詢問諸將有無計策相救,諸將百餘人皆截髮置地,誓以死報,君臣相對而泣。
17.  抑本其成敗之跡:或者推究他成功和失敗的原由。抑,或。本,追究根本,跡,原由。
18.  滿招損,謙受益:出自《尚書,大禹謨》,意謂驕矜自滿必招致災禍,謙卑退讓必獲得益處。
19.  逸豫:安逸、享樂。
20.  舉:全部。
21.  身死國滅:李嗣源叛變後,伶官郭從謙從而作亂,率軍攻入宮中,李存勗身中流矢身亡。
22.  忽微:形容極其微細之事。
23.  溺:沉迷而無節制。
欣賞
本文以「盛衰得矢」四字為通篇之主旨樞鈕,並以人事之驗來證明其道理。首段先做總筆,標舉「盛衰之理」雖有天命,但更重要者乃在於人事作為。以此驗之於莊宗之得天下與失天下,其得失之因由,自可了然於心。
第二段承上敘事,以事說理。敘述莊宗稟承父親遺訓,誓報父仇,終於完成志願。此時他的內心充滿鬥志,奮發圖強,呼應首段「盡人事則興盛」的道理,也說明了莊宗「得天下」之因由。
第三段的敘事,由興盛轉為衰滅,盛衰相形,成敗對照,而得失之理更加彰顯。推究其成敗之因,乃歸本於人為。
第四段為總結,引《尚書》「招滿損,謙受益」一語為證,乃是扣緊「盛衰得失」為立論根基,最後以「禍患常積於忽微,智勇多困於所溺」總收全文作結。藉歷史之經驗教訓,警惕後世人主,其用心可謂深長。
本文在章法上往復跌宕,層次由淺入深,一盛一衰,一興一亡,一得一失,一揚一抑,曲折變化。通篇以「盛衰得失」為樞紐,緊扣人事例證點染發揮;多用對比、映襯,交相映發,駢散互用,句法工整,堪稱史論散文中的妙筆。
問題與討論
1.  本文透過「天命」和「人事」的對比,探討二者與「盛衰得失」的關聯,這種觀點對我們的人生有何啟示?
2.  本文最後以「禍患常積於忽微,而智勇多困於所溺」作結論,請舉出歷史上相似的事例印證之。
翻譯
唉!國家興盛衰敗的道理,雖說是天命註定,難道與人事沒有關係嗎?推究莊宗取得天下和失去天下的原因,就可以知道這個道理了。
  世人傳說晉王李克用臨死時,拿了三支箭賜給莊宗,並告訴他說:「梁王是我的仇敵,燕王是我冊立的,契丹是我結拜的兄弟,但後來都背叛我而歸附梁國。這三件事是我一生的遺憾,給你三支箭,希望你切莫忘記父親的心願!」莊宗接過這三支箭,將它保存在祖廟裡。後來率兵出征,就派官員用一隻羊一隻豬到太廟祭告,恭敬地把箭請下來,用錦囊裝好,背在身上,在前面開路,等到勝利歸來,再將箭送回太廟。
  當他用繩索綁著燕王劉守光父子,用木匣裝著梁君臣的頭顱,供在太廟,將箭送還給先王,且在靈前稟報大功告成的時候,氣概軒昂,意氣可說壯盛極了!等到仇敵消滅,天下已經平定了,但一個人在夜裡高聲呼喊,各地的叛賊就四處響應。莊宗匆促向東方進軍,還沒遇到賊兵,士兵就四處逃跑潰散了。莊宗與臣子們相看無言,不知何去何從。以至於剪斷頭髮對天發誓,相對痛哭,淚水沾溼了衣襟,這是多麼地衰敗沮喪啊!難道是取得天下困難,而失去天下卻很容易嗎?或許推究他成功和失敗的道理,都是由於人為的作用呢?
  尚書說:「驕矜自滿必招致災禍,謙卑退讓必獲得益處。」憂慮勞苦可以振興國家,安逸享樂可以使自身敗亡,這是自然的道理。因此當莊宗強盛的時候,全天下的英雄豪傑,沒有一個人能和他對抗的;等到他衰敗時,幾十個伶官圍困著他,就身死國滅,受天下人譏笑。禍患總是從細小的事情積累而起,聰明勇敢的人大多被他所迷戀的人或事逼到困境,難道只有伶人才如此嗎!因此我寫了這篇伶官傳。
晉敗秦師於殽   左丘明
題解
選自《左傳》。《左傳》是以《春秋》為綱的編年體史書,記載魯隱公元年至哀公二十七年(前七二二至四六八)二百五十多年間,各國政治、經濟、軍事、文化的歷史。作者及成書時代,歷來有很多爭論,一般的看法,《左傳》是春秋時魯國史官左丘明所作,後來經過許多人增補而成。至於它的性質,有人認為他是一部獨立的歷史著作,也有認為它是專為解釋《春秋》而作。若就文學角度而言,《春秋》僅是一種大事記式的紀錄,而《左傳》則敘事詳贍,出現戲劇性的敘述情節和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標示著我國歷史散文的成熟。
〈晉敗秦師於殽〉敘述周囊王二十五年(前六二七),東西方兩大強國晉、秦的一次戰役。殽(ㄧㄠˊ),同崤(ㄧㄠˊ),山名,在今河南洛寧縣。有兩山,相距三十五里,峻阜絕澗,山路奇狹,不能同時容兩車並行,故為形勢險之地。此次戰役發生的始末,先是周囊王二十二年(前六三0),秦晉兩國原本同盟,共同圍攻在晉楚霸的城濮之役中,背晉親楚的鄭國。值此危急存亡之際,鄭文公重新啟用大夫燭之武。燭之武洞悉秦晉兩強爭霸中原的潛在衝突,於是成功地分化秦晉聯盟,說服秦穆公退兵,並派兵助鄭戍守,而晉文公也因秦穆公曾大力幫助他回國即位,不想與勤正面衝突。周囊王二十四年(前六二八),晉文公卒,國際情勢丕變。晉國主戰派如卜偃、原軫等,深知秦晉爭霸中原之戰,勢所難免,與其被動應戰,不如主動出擊。於是便再周囊王二十五年,趁秦欲裡應外合襲鄭不成,班師回國的機會,在殽設伏兵攔截,以逸待勞,大敗秦軍。
作者
左丘明,相傳是春秋末年時的魯國太史。文獻闕佚,如今對他的生平,所知十分有限。《論語•公冶長》曾載:「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可見是一個真誠正直的史官。
課文
晉原軫曰:「秦違蹇叔而以貪勤民,天奉我也。奉不可失,敵不可縱;縱敵患生,違天不祥;必伐秦師。」欒枝曰:「未報秦施而伐其師,其為死君乎?」先軫曰:「秦不哀吾喪,而伐吾同姓,秦則無禮,何施之為?吾聞之:一日縱敵,數世之患也。謀及子孫,可謂死君乎?」遂發命,遽興姜戎。子墨衰絰,梁弘御戎,萊駒為右。夏四月辛巳,敗秦師於殽,獲百里孟明視、西乞術、白乙丙以歸。遂墨以葬文公。晉於是始墨。
文嬴請三帥,曰:「彼實構吾二君,寡君若得而食之,不厭;君何辱討焉?使歸就戮於秦,以逞寡君之志,若何?」公許之。先軫朝,問秦囚。公曰:「夫人請之,吾舍之矣。」先軫怒曰:「武夫力而拘諸原,婦人暫而免諸國,墮軍實而長寇讎,亡無日矣!」不顧而唾。公使陽處父追之,及諸河,則在舟中矣;釋左驂以公命贈孟明。孟明稽首曰:「君之惠,不以纍臣釁鼓,使歸就戮於秦。寡君之以為戮,死且不朽;若從君惠而免之,三年將拜君賜。」
秦伯素服郊次,鄉師而哭,曰:「孤違蹇叔,以辱二三子,孤之罪也。不替孟明,孤之過也,大夫何罪?且吾不以一眚掩大德。」
注釋
1.  原軫:晉大夫,即下文「先軫」,因食采邑於原,故又稱原軫。
2.  蹇(ㄐㄧㄢˇ)叔:秦賢大夫。
3.  奉:與。
4.  鑾(ㄌㄨㄢˊ)枝:晉大夫。
5.  遽興姜戎:用驛車傳令姜戎起兵攻秦。姜戎,秦晉間的一個種族,一向被秦壓迫,所以這一次肯和晉聯合,為晉出力。
6.  子墨衰(ㄘㄨㄟ)絰(ㄉㄧㄝˊ):晉囊公將喪服染黑,在繫上絰帶。子,指晉囊公,因文公未葬,故稱「子」;墨,動詞,染黑;衰,白色孝服;絰,麻布腰帶。
7.  梁弘、萊駒:皆晉大夫。
8.  晉於是始末:從此以後,穿黑色喪服就成為晉人的習俗。
9.  文嬴:晉文公的夫人,秦穆公的女兒,晉囊公的嫡母。
10.  構:挑撥離間。
11.  武夫力而拘諸原:戰士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在戰場上將他們擒獲。原,原野、戰場。
12.  婦人戰而免諸國:一個女人倉卒之間就輕易地在國中將他們釋放。暫,倉卒之間。
13.  墮軍實:毀損晉國的戰果。
14.  不顧而唾:不顧在囊公面前而吐口水。
15.  陽處父:晉大夫。
16.  釋左驂(ㄘㄢ)以公命贈孟明:解下驂馬假托晉軍的命令贈送給孟明。欲使孟明上岸拜謝,然後捉住他們。
17.  不以纍臣釁鼓:不將我們這些俘虜殺光。纍臣,俘虜之臣;釁鼓,殺人以血塗鼓。
18.  死且不朽:身雖死,忠於國家的聲譽不致磨滅。
19.  三年將拜君賜:三年以後,再來拜領晉君所賜的禮物,言外之意三年之後將再報仇伐晉。
20.  郊次:在郊外等待著。
21.  不替孟明:不罷黜孟明而復用之。
22.  不以一眚(ㄕㄥˇ)掩大德:不因小過失而抹殺大的成就。眚,本指眼疾,引申為「過失」。
欣賞
本文的主題,文中晉大夫原軫「秦違蹇叔而以貪勤民」,這句話已有所提示,《左傳》文公元年,秦博自己也承認殽的戰敗「是貪故也」、「孤實貪以禍夫子(按:指孟明)」。作者正是要透過殽之戰,秦敗於晉的歷史事實,闡明貪得無饜,利令智昏,必定遭致失敗下場的道理。全篇在敘述戰爭的過程中,不但塑造了生動的人物形象,也具體而微的表現出春秋大國爭霸、列強兼併的時代特質,其中一段外交說辭,委婉機鋒、曲折盡情,各具風格,尤其值得細細探究。
問題與討論
1.  晉文公生前曾得到秦穆公的大力幫助,所以一直不願正面和秦起衝突,他死了之後,晉國主戰派和主和派意見不一,如文中,你認為原軫說的對,還是欒枝說的對?為什麼?
2.  本文中文嬴、陽處父、孟明等人的對話,處處機鋒,含言外之意,試探討諸人話語中的表裡意涵。
翻譯
晉國大夫原軫說:「秦國違背了蹇叔的勸告因為貪心而勞動人民,這是上天給與我們的機會。上天給與我們的機會不可以失去,敵人不可以放縱;放縱敵人災禍就要發生,違背天意不吉祥;一定要攻打秦國軍隊。」欒枝說:「還沒有報答秦國的恩惠就要來攻打他們的軍隊,難道是因為國君死了的緣故嗎?」先軫說:「秦國不哀悼我們國家的喪事,而攻打我們同姓的國家,秦國沒有禮節了,還報什麼恩呢?我聽說:一天放縱敵人,會造成後代子孫好幾代的災禍。我們是為了子孫謀畫,怎麼可以說是因為國君死了的緣故呢?」於是發佈命令,緊急召喚姜戎的部隊。晉襄公染黑了白色的喪服繫上麻布腰帶,大夫梁弘駕駛兵車,大夫萊駒當車右。夏四月辛巳那一天,在殽山打敗了秦國軍隊,俘虜了百里孟明視、西乞術、白乙丙回去。於是就染黑了喪服來埋葬晉文公。晉國於是開始用黑色的喪服了。
文嬴來替三個秦國將領求情,說:「他們實在是使我們二國國君結怨的人,我們秦國國君如果得到他們就算把他們殺了吃掉,也不會滿足;何必侮辱國君你來討伐他們呢?讓他們回去被秦國殺掉,來滿足我們秦國國君的心意,如何?」晉襄公答應了。先軫上朝,問秦國囚犯在那堙C晉襄公說:「夫人替他們求情,我已經把他們放了。」先軫很憤怒說:「將士們用盡了力量才把他們從戰場上俘虜,靠著文嬴夫人幾句話就暫時把他們從國都來赦免,這就毀壞了晉國的軍力而助長了敵人的勢力,滅亡的日子很快就要來到了!」(先軫)不管君臣的禮節而吐口水。晉襄公派陽處父來追趕,追到了黃河邊上,(秦國將領)已經在船堣F;(陽處父)解了左驂馬假託晉襄公的命令送給孟明。孟明叩頭說:「靠著晉君的恩惠,不把我們這些俘虜的臣子殺了用血塗鼓,讓我們能回到秦國被殺。我們秦國國君就算把我們殺了,我們死了也不會忘記晉君的恩惠;如果因為晉君的恩惠而受到赦免,三年後將要來報答晉君的恩惠。」
秦穆公穿著白色衣服在郊外迎接軍隊,向著軍隊而哭泣,說:「我違背了蹇叔的勸告,使你們受到了侮辱,這是我的罪過。不罷黜孟明,這是我的過失,大夫們有什麼罪呢?況且我不會以一個人的小過失來掩蓋了他的大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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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張貼者:蓁伶〔張貼時間:民國99年1月27日(星期三)21點01分〕 | 寫信給蓁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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