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有木瓜樹的小鎮 龍瑛宗著 張良澤譯 午后，陳有三來到這小鎮。 雖說是九月底，但還是很熱。被製糖會社經營的五分仔車搖晃了將近兩個小時，步出小車站，便被赫赫的陽光刺得眼睛都要發痛似地暈眩。街道靜悄悄地，不見人影。 走在乾裂的馬路上，汗水熱熱地爬在臉上。 街道污穢而陰暗，亭仔脚﹝騎廊﹞的柱子熏得黑黑，被白蟻蛀蝕得即將傾倒。為了遮蔽強烈的日曬，每間房子都張著上面書寫粗大店號─老合成、金泰和─的布蓬。 走進巷裏，並排的房子更顯得髒兮兮地，因風雨而剝落的土角牆壁，狹窄地壓迫胸口；小路似乎因為曬不到太陽，濕濕地，孩子們隨處大小便的臭氣，與蒸發的熱氣，混合而昇起。 通過街道，馬上就看到M製糖會社。一片青青而高高的甘蔗園，動也不動；高聳著煙囪的工廠的巨體，閃閃映著白色。 來到事務所前的砂礫場時，洪天送露著白齒笑迎出來。戴著大帽盔的黝黑的臉，油光滿面。 「來了啊，打算住──」 「還沒有決定。想要拜託你，所以先來拜訪你。」 「哦？這兒要找個適當的地方，可不容易呀。暫時住我那兒怎樣？」 「那真是求之不得的呢。恐怕太打擾你了。」 「我現在獨個兒住著。無論如何就這麼辦。」 本來陳有三就是為這事而來的，沒想到一談即成，頓時鬆了一口氣，小聲道： 「那在我找到房子之前就麻煩你了。」說著，才開始吹氣拭汗。 從會社順著甘蔗田的小道走約半里路，有一條泥溝；馬口鐵皮葺的矮長屋擠在一起。推開貼有紅紙─上面寫著「福壽」二字的門，裏面隔成二間，前面是泥土間，放置著炭爐和水甕等厨房用具，屋頂被煤煙薰得黑漆漆，蜘蛛絲像樹鬚一般垂下來。 後面是寢室，高脚床上舖著草蓆，角落裏除了柳條行李箱與棉被之外，散著兩三本講談雜誌。板壁上用圖釘釘著出浴的裸女畫像。 「Ｘ點下班，這段時間你請慢慢準備。」 洪天送說著，便倉皇走出去。 陳有三把籃子放在床上，脫下濕淋淋的襯衣，絞乾之後，晾在籃子上。房間裏只有一個極小的格子窗，從窗口可望見綠油油的蔗園那邊工廠像白色的城堡。但馬口鐵皮屋頂所吸收的熱量，壓縮全身似地暑熱。被曬成褐色的臉上，油汗黏黏；裎裸的身體，不斷地冒出大粒的汗珠。 他把上身投到床上仰臥。閉上眼睛，無數的星星像火花地出現、散落。 翌日，陳有三來到潔淨的紅磚砌成的街役場﹝即今之鎮公所﹞，從滿腮鬍碴兒、目光威嚴的小谷街長接過派令，上寫著：命雇，月給二十四圓也。 陪著高個兒而膚色皙白的黃助役巡迴向全體吏員拜會。回到助役座位的黃助役以矯作而透明的聲音說： 「你是從多數的志願者選拔出來的優秀青年，本次能入本街役場，頗值慶賀。希望你不辜負同仁的期望，以誠意、努力奮勵於事務。工作是先當會計助理，關於此，金崎會計將指導你一切。」以演講的口調說完之後，從容地起立，帶領到櫃臺的會計課，屈弓著背，笑容可掬地說：「金崎先生，陳君拜託您照顧了。」 金崎會計好像在臺灣住了很久，顴骨曬得赭黑而突出，蓄著小鬍子。像木偶似地無表情，僵硬的聲音說： 「嗯，是陳有三君吧。那就開始吧，你先做做點鈔的練習。」 說著就遞給陳有三一束百張的紙幣大小的牛皮紙，並教他數法。但金崎會計好像不甚熟練於會計事務，點鈔的手法不太高明。陳有三一心不亂地用堅硬的手，一張一張翻數著。這種機械的動作，持續到近中午的時候，身心已感到相當疲憊。牛皮紙被海棉的水沾得濕濕地，腕部像要折斷似地酸痺。 「陳先生，吃午飯去吧。」 真幸運，一個長得高高的男人走過來邀約。他有挺銳的鼻樑和窪陷的眼睛，但說話聲帶著妞妞地女性溫柔。 「但大家還沒離開，可以嗎？」 「午砲已響了吧，可以自由出去了。」 陳有三向金崎弓腰：「對不起，先告退。」看看裏邊，只有黃助役支著肘，壓著桌子的樣子，吭吭地發著鼻響，一邊看報。陳有三老遠地行了一禮走過。 出到外邊，正午的太陽像要燒焦腦門那般強烈照射著。街上滿溢白光。路上只看到一個從山上來的年輕女子，扁擔壓得彎彎地挑著一擔木柴走過去。穿著短黑褲仔和藍色上衣，她的茶褐色的臉上，汗水淋漓，神色像燃燒的玫瑰色，微微的困憊停留在美麗的雙頰上。 市場大約在小鎮中央，對於這貧窮的小鎮而言，市場倒是相當大而漂亮的紅磚建築物。 踏進市場內，意外地發覺人潮殷盛。掛著豚肉的屋臺排成長列，腑臟及滴著血的頭骸骨陳列著， 媒﹝婦人﹞們來往於其前，討價還價著。也有以粗垢的手，從腰包裏取出白硬幣，用心地數著。 過了豚肉店，便是掛著燻烤燒鳥、紫紅香腸的飲食店。那是令人目眩的食慾風景。 濛濛混濁的吵雜聲中，有的蹲下來買半角錢的蕎麥，拚命扒進嘴裏；有的端一杯白酒，像煮熟而朦朧的眼睛陶然自得；有的蹲在長椅上，一邊吸著鼻涕，一邊鼓腮咬著豚肉片。─由於煤煙與油脂而發出黑光的食堂，人們一齊把脖子伸進濃味油膩的食慾中。 傴僂而豬脖子的怪模樣的男人一邊擦著滿是油脂的手，一邊裂嘴而笑地走出來。因為是嚼檳榔的關係，牙齒染得赤黑。 「請坐。戴先生，要吃些什麼？」 「雜菜湯、燒雞，再來上等飯，啊，拿一瓶啤酒來。」戴好像想起來：「今天早上，黃助役雖已介紹過，我就是這個名字……。」 他遞出名片，上面印著「戴秋湖」。 走過杉板粗糙的柵圍，坐下漆朱的桌邊。這是特別室。一個穿著古風的長中國服，看來像是儒學家的老先生，透過銅框的小眼鏡，瞅了一眼過來。他的衣服到處縫補又污垢。滿佈深皺紋的嘴邊，一邊嚼動著，一邊用乾瘦而有斑點的長指甲，笨拙地剝著烤鹹鯽魚。 不一會兒，冒著熱氣的飯菜端來了。戴秋湖老練地拔掉啤酒瓶蓋，滿滿地斟了一杯遞給陳有三。他自己的一杯也一飲而乾，邊擦掉嘴邊的泡沫，一邊暢談起來： 「那個會計的金崎先生，你看他那可怕的臉孔，其實是個很好的人。那個人長年在鄉下當過警察，為保持威嚴，自然就變成那種苦喪臉。有時講話好像很重，但內心倒很善良，你不必太掛意他。對啦，那個小谷街長也是幹過K郡警察課長的人。還有那個黃助役，他只是公學校﹝小學﹞畢業而已，為了幹上助役，好像奔波獵官不少。那傢伙對我們下級人員就驟變了，作威作福，對上級或對內地人﹝日本人﹞，就畢恭畢敬，真是卑屈的家畜。總之，他對上級的逢迎，就是我們效法的範本。連日本話也講不好的公學校畢業生，擁有中等學校出身的部下，這似乎太滿足了他的自尊心。那傢伙，明明是虛榮家，却又單純，唯唯諾諾追隨他，奉承他就可以了。」 戴秋湖凹陷的眼睛閃閃發亮，顴骨附近微微泛著血色。 「對啦，現在賃租在哪兒呢？」 「哈，還沒決定，暫時麻煩洪天送君。」 「哦，那我也得努力找找看。」 對於講話爽快的戴秋湖，陳有三不自禁地覺得他是親切而值得交遊的朋友。 「有空務必請你來我家玩一趟。我的地方洪天送很熟悉。」 戴秋湖為了付賑，拍拍手，傴僂的男人飛奔過來，像春貓的叫聲：「要回去了嗎？」呸！吐出一口赤黑的檳榔汁。 那天黃昏，從馬口鐵皮屋頂昇起的薄煙，裊裊地溶進暗濁的天空；蚊蟲成羣，慌亂地交飛著。陳有三與洪天送沿著泥溝，走過滿是灰土的凸凹路，回到了住處。晚飯後，陳有三穿一件汗衫，洪天送則日人式地穿著寬敞的浴衣，搖著扇子。但洪天送的油光黑臉，穿上浴衣的姿態，顯出一種異樣風釆。 走到街的入口處，右邊連翹的圍牆內，日人住宅舒暢地並排著，周圍長著很多木瓜樹，穩重的綠色大葉下，結著纍纍橢圓形的果實，被夕陽的微弱茜草色塗上異彩。 「這裏是社員的住宅。我要是再忍耐五年，便可從那豚欄小屋搬到這裏來住。但是其他的人就可憐了，對他們而言，這裏不過是『望樓興歎』而已，因為他們沒讀中等學校。」 洪天送昂然挺胸，搖擺著身體說著。 圍牆邊兩個穿著衣連裙的日本女人，無顧忌地聳肩而笑談著。被風吹動窗簾的側廊，一個胖敦敦的中年男子穿著內褲，兩手叉腰，凝視著遠方。 「現在住在社員住宅的本島人只有兩人，一個高農，一個工業學校畢業。」洪天送補充說明。他在這世間唯一的希望是忍耐幾年之後，升任一定的位置，住日本式房子，過日本式生活。他似乎陶醉於那種快樂與得意，瞇眼含笑著。 街道愈來愈窄，小房子雜亂並處。打赤膊的男人們好像都吃過晚飲，聚集圍坐在一起。露著粟色肋骨的年輕男子，以靈巧的手法拉著胡琴。尖銳的旋律，像錐子似地鑽進黃昏。 垂著乾癟乳房的五十來歲的老女，拍著棕梠扇子，誇大地嘟喃著： 「今年真特別熱呀。」 這時候，洪天送突然撞了一下陳有三的肘部，壓低聲音，啜嚅道： 「喂，看前面的女人！」 眉毛的濃描與艷粧而豐滿的女人，坐在椅子上而促起一隻膝蓋。從捲起的褲仔脚，可窺見白嫩的大腿股。無客氣的視線追趕過來。 「可能是賣淫的女人。」 洪天送邊回顧邊說道。 來到壁與壁之間只能通一個人的窄路，通過窄道，便有三間壁板腐朽的古老日本式房子。前後左右都被家屋包圍著，角落的小塊空地可能是垃圾場，令人反胃的惡臭陣陣撲鼻。 「喂，在家嗎？」洪天送發出宏亮的聲音。 「誰？」同時打開紙扉，伸出一個怪鳥似的頭，透過暗道，探究這邊。隔了一會兒，才認出來：「原來是洪君，還有客人呢。來，請上來！」 洪天送介紹之後，才知道這個人是他的前輩，叫蘇德芳，現服務於某役場。 蘇德芳的高突的頰骨，和收縮的小嘴邊，顯得乾燥而無血色，身體虛弱而多骨，顯示營養不良的情狀。陷落的瞳孔，奇妙地注滿悲悽的底光。那是青春的遺痕吧。 在隔壁的房間，剛給嬰兒吸過奶吧?!一個憔悴而蒼白的女人，一邊扣著上衣的鈕扣，一邊打開紙扉。 「歡迎來坐。」兩手伏地，深深垂了頭。 「是內人。」蘇德芳在旁邊說。 女人也是很瘦，下顎像削過似地尖細。即刻站起來，退回去，一會兒厨房傳來格格的聲音。大概是在泡茶。黃暈的裸電燈底下，三人盤腿圍坐著。搖著扇子。 一點也沒有風的沉澱的空氣，好像要蒸熟身體。 趕快問這附近有沒有房子要出租。 「這附近好像沒有的樣子，但我可打聽一下。」 蘇德芳扭著頭回答，接著說： 「我也是到處找尋，最後才到這地方。六疊他他米兩間，玄關二疊寬，房租每月六圓，還算便宜，但你看四周被包圍，空氣流通不好，陰氣沉沉，害得小孩子常年生病，很想搬家。這種生活真受不了。本島人沒有房租津貼，薪水又低，每月家計可真艱苦。雖可租本島人房子，但衛生設備奇差，房租也得四、五圓，為了顧全體統，結果也就在這裏落根了。但餓鬼的病，可真吃不消。……」 話語突然中斷，俯身凝視陳有三道： 「陳先生，因為你剛從學校畢業，所以告訴你，結婚不能太早呀。殷鑑不遠，我就是最好的影子。雙親無理的強迫也有關係，也是因為我沒有堅定的信念所造成的結果。只是沒有想到那破綻會來得那麼快。家母虛榮心甚強，我剛剛中學畢業就了職，便以為這個兒子功成名就了，非趕快叫他結婚不可。於是唆使好好先生的家父，令我早日完婚。我畢竟是剛從學校出來，雖然先予拒絕了，但家母那傢伙便哭哭啼啼說什麼不孝子啦，說對方讀女校門當戶對啦，終於那年春天便決定了T市的女學校畢業現在的內人了。你也知道女學校畢業的聘金﹝如同內地人的結納金，本島人是買賣婚姻﹞，比起公學校畢業的貴得不像話；還好，內人雖是女學校畢業，比起來還算便宜一千三百圓。家裏沒有那麼多資金，借了八百左右，裝飾了華麗的外觀。但婚後第二年，家父突然去世，家裏共欠了二千圓的債。大部分投注在結婚費與我的學費，而原有的一點田地全部賣光，也還留下相當龐大的債務，這些債務就落到我的肩上來。現在可慘了。結婚那年我二十，內人十九，現在才熬到三十歲就有五個餓鬼，最小的孩子現在患肺炎，這個月又要紅字了。薪水遲遲不升，現在還是低薪得不像話。家用節節昇高，幾乎無法應付。債務不但不能還，還愈來愈多。被家庭拖垮的我，誰知道學生時代是出盡鋒頭的網球選手，且創了母校的黃金時代。帶病而瘦得像猴子的內人，你可知道從前她曾有過楚楚可憐的年輕女學生時代。想到時代在暗中轉變之速，真令人感慨無限！」 蘇德芳好像要笑似的，歪著嘴唇，痙癴著嘴角。 「寶寶的病情好轉了嗎？」等長話講完，洪天送急迫問道。 「啊，總算渡過難關了。」 紙扉用舊報紙糊，格子扉被孩子們玩得滿是洞洞；褪色的壁土，滿是塗塗寫寫的痕跡；屋裏一片雜亂。 這時隔壁的房間傳出爆裂的哭聲。 陳有三最後再拜託一次租屋的事情，便告辭了。來到街上，洪天送露出同情的臉色說： 「蘇先生的薪水還在四十圓邊緣呢。而孩子那麼多，好像老傢伙也很頭痛。我們要是也到那個地步就完了。」 這句話在陳有三的心上，烙下沉重的陰影。 「到公園去繞一圈才回去吧。」 說著，洪天送步向沒有人走的暗寂街路去。 公園裏熱帶林亭亭高聳。坐在長凳上，恰似森林的寂靜逼迫上來。長凳後面，橡膠樹茂密地造成強韌的暗闃。脚下的小路微白地彎曲，而後被吞食於黑夜中。前面草地的邊上，有一羣木瓜樹，靜靜地吸著剛上升的上弦月光。地上投射淡淡的樹影。 「啊，好涼爽。我們那個馬口鐵皮的矮屋真叫人受不了。過十二點，還是那麼悶熱。」 「說實在的，我一個晚上就累垮了。」 「到能住進社員住宅為止，還要五年的忍耐。但鄰居們的沒有教養，令人吃驚。 媒們整天大聲饒舌，餓鬼們髒得比泥鼠還髒，男人們喝了白酒就高談猥褻；跟那些人住在一起，我們都變得卑俗無味。連隔兩三間談話的聲音，也像傳聲筒似地聽得一清二楚。深夜裏鄰居睡覺翻身的聲音，也無遺漏地聽得到呢。」 洪天送的聲音漸漸沉澱下去，直到餘音消失於黑夜時，突然陰森森的寂寞淹蓋過來。 溶於月光的青霞夜氣，漸漸深沉。 四周靜寂得有些恐懼感。 「走，回去吧。」說著，伸了一個腰，站起來。 他們白色的衣服被樹影浸染著，如同潛水游於樹下。 沿著公園的垣牆，慢慢走著，不意仰望夜空，月亮清爽地搖晃於高高的椰子樹葉尖。 由於洪天送的奔走，好不容易才找到住處。房子在街的東郊，屋後田園連綿，種植香蕉及落花生等作物。家屋是本島人傳統的凹型構造，賃租了側翼的一間。 當然是土角造的，可能建造未久，那穀殼與泥土混合的牆壁呈現穩重的深茶色。房間也是泥土間，濕氣很重，但本島人的家屋來說較有大窗子。房租幾經折衝的結果議定每月三圓。 伙食決定自炊。因為農家煮的飯都摻了很多地瓜，煮得稀稀爛爛，在來米少得意思意思而已；菜餚則早晚都有豆腐乳與蘿蔔乾。儘管貧寒出身如陳有三，也不得不想規避一下。自炊的話，既經濟，又可吃些想吃的東西，剛畢業的生活力充沛著。 自炊工具都準備好了，也請洪天送代買了一張臺灣竹床。這是花四圓買來的便宜貨，稍一搖動，就發出吱吱聲音。壁上貼了白紙，屋裏一下變得明亮起來。在牆壁右上角貼了幾個大字：「精神一到，何事不成」。 還掛著一幅背著手作沉思狀的拿破侖畫像。 一切都就緒了。從現在開始就要拚命用功了，陳有三內心強有力地說著。他立志在明年之內要考上普通文官考試，十年之內考上律師考試。這看來像是血氣方剛的青少年常有的夢想，但對陳有三而言，由於下列幾點原因，當看成帶有相當可能實現的要求。 第一、從經濟觀點而來的對現狀之不滿。他可被計算的生涯，在這多夢的時代裏，是無法忍受的。 最確實的是一年昇給一圓，十年後月薪也不過三十四圓。這期間假如結婚的話，就像前輩蘇德芳那樣地成為一個被生活追趕的殘骸。 第二、陳有三以優秀的成績畢業於T市的中學校，這事使他有充分的信心：憑自己的腦筋與努力，可以開拓自己的境遇。 陳有三既已畢業，（他之所以進中學，是因為鄉下無學的父親聽說兒子的同學都志願考中學，便讓兒子也跟人家去考試，原先並無定見；中學畢業之後，就沒有更高級的學校可進。）遊蕩了四、五年，得悉這個街役場有缺員，便趕緊報名應徵，擊敗了二十幾名報考者，通過任用考試，這還不是憑努力就可解決一切嗎？陳有三滿懷美夢。 他在中學時代讀過的書，除了教科書之外，便是修養書，偉人傳，成功立志傳之類。這些書裏所描寫的人物，都是出身貧困、卑賤，經過任何的荊棘之道，才積成巨萬之富，或成為社會的木鐸，貢獻於人類福祉。這些成功的背後，只有滲血般的努力。啊，或許窮困才是值得讚美也說不定。因為貧苦是成功的契機。 然則，陳有三並沒有成為一代風雲人物或萬人之上的荒唐想法。 在他看著美夢的眼中，罩翳著幾許時代的陰影。 第三，他對本島人的一種輕蔑。 吝嗇、無教養、低俗而骯髒的集團，不正是他的同胞嗎？僅為一分錢而破口大罵，怒目相對的纏足老媼們，平生一毛不拔而婚喪喜慶時借錢來大吃大鬧、多詐欺、好訴訟及狡猾的商人，這些人在中等學校畢業的所謂新知識階級的陳有三眼中，像不知長進而蔓延於陰暗生活面的卑屈的醜草。陳有三厭惡於被看成與他們同列的人。看下情則知其所以然： 有時候，陳有三被日本人叫「狸仔」﹝即「汝也」的臺語，含有對本島人侮蔑之意﹞時，便蹙緊眉頭，現出不愉快的臉色，表示不顧意回答的樣子。 因此他也常穿和服，使用日語，力爭上游，認定自己是不同於同族的存在，感到一種自慰。 但是如同倉庫的月租三圓正的泥士間，憑靠著竹製的臺灣床，看著陳有三的和服姿態，真是滑稽透頂的場面。再說那也許是無法實現的想望，運氣好的話，跟日本人的姑娘戀愛進而結婚吧。不是為此而公佈了「內臺共婚法」嗎？ 但要結婚的話，還是成為對方的養子較好，因為改為內地人戶籍，薪水可加六成，還有其他種種利益。不，不，把這些功利的想頭一概摒除，只要能跟那絕對順從、高度教養、如花艷麗的日本姑娘結婚，即使縮短十年、二十年壽命都無話可說。然而這份低薪的話，無論如何都成不了事。對啦，用功吧！努力吧！必能解決一切境遇。 每當陳有三快樂的空想到達極致的時候，便對自己加以現實的鞭策。於是，他仔細地計算起來： 收支 二十四圓 支出 伙食費 八圓 房租 三圓 電費及炭費 一圓五角 寄回家 五圓 書籍費 三圓 雜費 三圓五角 結餘 零 但，衣服費、臨時費等則向家裏請求。另外，作了一張讀書時間表，寫上「嚴守時間」四字。 陳有三寄了一封信回家，表明了他的抱負。 父親大人鈞鑒： 不肖離開膝下，匆匆已過旬餘。家中諒必安泰無恙。不肖亦頑健至極，請勿掛念。目前任職會計助理，工作非常單調。由於洪天送兄之奔走，住宿已解決。閑雅住家，房租三圓。月薪二十四圓。經綿密開支計算結果，爾後每月滙寄五圓回家。無法再撙節多滙，敬祈察諒。 然則雖已畢業，並非閑居無為，必拮据勉勵，以期他日之大成。不肖謹慎品行，精勵公務，利用餘暇，不屈不撓，勤學向上，欲以揚家聲，而報父母鴻恩之萬一也。 敬祈垂察不肖微衷，刮目以待。 殘暑嚴熱，攝生自愛為禱。 不肖敬稟 陳有三想起滿臉塵灰與皺紋的老父。三十年來可謂縮緊脖子而儲蓄下來的血汗一千五百圓，完全投注於學費，等著兒子以優異成績完成五年間的學業，而後可以過得較安適的生活；而今，竟領如此低薪，每月寄回五圓，無助於家計，如此情況，父親非再如牛馬般勞動不可，直到手腳不能動彈為止。想到此，不禁替父親可憐萬分。 雖如此，附近鄰居大加讚美道： 「您真是找到好工作。真會賺錢。我的小犬也去都市奉仕，但薪水每月只有三圓。」 陳有三按照計劃用功讀書。常在深夜十二點或一點，還可看到他專心一意讀書的背影。 有一天晚上，同事戴秋湖來訪，邀他出來散步順便去他的家。戴秋湖對陳有三經常表現很親切的態度。陳有三完全當他是可信賴的友人。 去戴秋湖家的路上，不但漆黑且崎嶇不平，陳有三幾次差點跌倒。 他的家是屋頂翹曲的老家，牆壁滲著灰色。 陳有三被引到正廳。正面掛著觀音佛祖的畫像，兩側壁上貼著各種姿態的上海美人的彩色圖片。 中間放置一張圓桌子，上鋪滾花邊的白桌巾。正當陳有三坐下籐椅子時，從入口處走進一個老人。 「是我父親。」戴秋湖向陳有三說，而後介紹道：「爸爸，這位是新來役場的陳有三君。」 陳有三深深垂下頭時，老人像要制止似地伸出僵硬的手，作了請坐的手勢。 「簡陋的地方，歡迎你來。」 露出多皺紋的和藹笑容。一坐下來，就在長竹根的煙管裏，塞進味道強烈的赤麟煙絲，而後噗嗤噗嗤地吸起來。 老人像南洋酋長似地，皮膚呈赤褐色而鬆弛。十二、三歲的少女端來一盤木瓜。美麗而黃暈的瓜肉上，圓圓小小的黑色種子發著濕濡的光。 「陳先生很年輕，幾歲啊？」 「二十歲。」 「哦，正是年輕力壯的有為青年呢。」 「…………」 「府上在哪兒？」 然後詳細地問眷屬、老家、職業等家庭的情況。 「生了像你這樣乖順的兒子，雙親一定很滿足。薪水又高，一定有存錢吧？」 「不，每月要寄錢回家。」 這下子，老人伸出下顎，顯出訝異的臉色道： 「但是家裏也不需要你的錢吧？」 「不，家裏很窮，多少要補貼一點家用。」 「真了不起。你這樣的青年太難得了。」 老人銜著煙斗，沉思了片刻，而後忍不住地驚歎。 這時，戴秋湖從旁插嘴說： 「是呀！爸，陳先生還很用功呢，隨時手不離書呀。」 「哦？那……。怎麼樣？不要光是讀書，請常常來玩。對，這次放假，跟我兒子一起去我們的橘園，怎樣？正是蜜柑成熟的時候，景致又好。」 「啊，非常謝謝。」 戴秋湖以凹陷的眼光緊盯著陳有三，一邊把膝蓋挨近，說： 「陳先生，你一個人很寂寞吧。還要燒飯、洗衣，很不方便吧？怎樣，我的遠親有位小姐，溫柔美麗，你把她討來不錯呀。」 「謝謝關懷。但因種種關係，近期內沒有那種意思。」陳有三覺得是不該有的事，內心苦笑說。 「銀珠嗎？那女孩子我也很清楚，確是好姑娘。」老人拿煙斗邊在地上敲敲，邊像自言自語。 「不，陳先生，你的生活既安定，薪水又高，結婚絕不成問題。再說，本島人十八、九歲結婚的，多的是。」 「問題就在這裏。本島人早婚的陋習，非從我本身改革不行。」 「那是很了不起的理想。但不能把所有人硬塞進那框框裏吧？姑且不管那個啦，什麼時候去看一次。非常漂亮的姑娘喲。你一定會喜歡的。」 「那還……」陳有三窘困地說不出話。 場面變得有點不對勁，老人混濁的聲音打破沉寂： 「真是新頭腦的有為青年。我們舊式的人，總以為早些娶妻生子便是盡孝道的一種哩，哈哈……」破銅鑼似地低聲笑著。 數日後，洪天送來訪，一見面就捉住他說： 「老兄，上回去戴秋湖家的時候，真的受不了。」 於是，苦笑地把那天晚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述說了，洪天送頻頻符合節拍似地聽著，好像等了很久，陳有三話剛講完，他便道出了稍令人意外的事情： 「戴秋湖君之所以對你那麼佯裝親切，是因為他別有用心。看他那帶刺的眼光就知道是精於打算的陰險人物。對你表示種種的親切，是想從你那兒得到什麼而嗅著你。但一旦知道從你那兒得不到什麼的時候，便易如反掌地對你冷淡了。你去戴家被問了很多事情，就像是對你及你家的信用調查。而勸你結婚，想推介遠親的姑娘，就表示你已失去戴家女婿的資格。因為戴君自己有兩個妹妹。大的妹妹就因為戴君的暗算陰謀，離婚回家，成了悽慘的犧性品。大約二年前，街上富家的放蕩子死了太太時，他把妹妹的美貌當商品，也不理會她的厭惡，硬是把她嫁給豺狼色魔的放蕩子。她長得像海棠那麼美。那個浪蕩子具有瘋狂的興趣，每當街上新來一個賣春婦，必定要通情一次。而且每當醉酒回家，必然踢打太太，做盡狂暴的行為。他的太太是C市高等女學校畢業的有教養的女性，被如此狂暴的丈夫虐待，甚至被染了惡烈性病，原來嬌貴之身，無法忍受這些壓力與歎息，終於得到了肺病。而且那個婆婆又是出名的潑婦，雖然擁有龐大財產，但對媳婦的病，幾乎無法令世人相信地一點也不施予治療。她終於兩年前去世了。想必悔恨地咬著牙齒而斷氣吧。戴家迷惑於對方地位與三千圓，硬把妹妹推到豺狼身上。結果當然又遭噩運，染上性病，忍受不了婆婆的虐待，呪咀著自己的命運，企圖縊死，幸虧沒死成；兩家大為緊張，放蕩子一時也抑制玩樂，可是最近又恢復原狀，終日耽溺花柳樓。終究戴家由於女兒的切切懇求，把她接回家來。她現在靜靜地養著受傷的身體，等著再婚的日子。但因為這，她的結婚條件就變得很壞了，所以戴君似乎打算把她儘可能地嫁給他鄉的人。也就是找個不太知道這件事的他鄉人，閃電式地決定。我講漏了一點，在戴家那個老爺形同隱居，家務全由戴秋湖君處理。戴君或許原想把這個孤寂的妹妹送給你也說不定，但現在已在銓選之外，恐怕是因為你坦陳了你家的貧困，微薄的薪俸還要寄錢回家。只要使出他那一流的策術，不難得售於他鄉相當的家庭吧。大妹妹不能送給你，小妹妹當然免談了。那個小的妹妹瞳孔浮腫，有點白痴，我先給你注意，你雖然落選，但一點也不足為恥。他把你的人格與潛力完全置之度外，單看你的富裕與否。假若你有相當的資產，那麼即使你是無能者或背德者，他也樂得把妹妹獻給你。還有，他頻頻向你推薦遠親的小姐，那是企圖從遠親得來的利益呢？還是只想從你那裏擠些媒人錢，真偽不明。總之，要是單純地相信了戴秋湖君的言行，一定要上當的。他做著許多來歷不明的事情，介紹結婚也是他的重要副業之一。就憑他三寸不爛之舌，媒人錢一次至少也有十二圓以上的收入。那個老爺好賭博，上次也被抓去關了幾天哩。」 西邊一帶是橘園丘陵地，在斜坡的盡頭，這個小鎮寒傖地蹲踞著。東邊是森嚴的山岳連亙著，深處便是中央山脈，有如巨獸露出灰藍色的脊樑，頂著蔚藍的天空。 試著翻閱當地的《地理指引》，以麗句概說此地沿革如下： 「該地原為蕃族所佔，依據口碑所傳，雍正三年（距今二百餘年前）漢人始入犂萬丹之野，田疇逐日拓墾，移住者自四方蝟集，結茅舍，經久歲月，形成部落。其後住家驟增，以至今日之市街。」 其次，產業欄裏介紹如次： 「該街為郡下物質集散地，市街極為殷盛。附近土地肥沃，水利便利，多出產米、地瓜、甘蔗、蔬菜、芭蕉、鳳梨、柑橘、落花生；林產有柴薪、木炭、筍、竹林；工業生產有砂糖、酒精、鳳梨罐頭等；家畜亦盛焉。」 但這是從前的面貌，現在蕭條到叫它為生病的小鎮較為恰當。為什麼呢？那是被地勢所制扼的緣故。 這街在往年，是對蕃界實施理蕃政策的要地，且為舊行政區域的廳政所在地，所以充分被利用而繁榮；但其後，理蕃事業猛快推進，要地遷至H街，適值新州制公佈，此街僅為郡的所在地，因此，蹲伏於丘陵之裾的本街，必然走向凋落之途。 著名的濁水溪支流挾著這街附近而呈泥炭色的水流。豪雨來襲，立即氾濫，流失橋樑，交通陷於中斷。直到水勢減退，竹筏可渡為止，報紙、郵件不用說，連味噌、醃蘿蔔等食品都告斷絕。 三面環山，形成南北狹長的盆地，這個高地平野的中心是鄰庄的S庄，因此本街的沒落正好促成S庄的繁榮。 S庄不僅是這個平野物質集散的中心地，也是交通的要衝。從S庄到州所在地的T市，或到縱貫沿線的小都市，交通都很方便，而且也是理蕃政策要地H街的中間站。 S庄是盛產米的輸出地，因而多富裕的地主，且社會運動家等人才輩出。要之，整個S庄富於進取的氣象；相反地，本街的人們是保守退伍的，幾個有錢老爺，也不想做事，終日沉浸於鴉片煙中。 登上山丘，越過相思樹梢，俯瞰這小鎮，可以看到木瓜、香蕉、檳榔、榕樹等濃濃綠蔭覆罩著黑色的矮屋頂。稍稍離開小鎮的右方角上，製糖工廠像白色的城廓似地，被一片的甘蔗園包圍著。愈遠愈深的碧藍天空裏，積雲靜靜地屯駐著，在可望的視界裏，盡是豐饒的綠色南國風景。 進入小鎮，驛前路是街中最好的路，只有單側建紅磚的二層樓房，這便成為花柳街。 可能來自北部的年輕賣春婦們，穿著花哩花俏的豔色上海裝，或向行人送露骨的秋波，或露出黃牙齒而笑。對面有一間叫鶯亭的朝鮮樓，另有一間日本人的妓院。不知何處漂來？那兔唇且出了小疙疸的女人，或用墨筆深描眉毛的圓髻瘦小的女人站著講話的姿態，依稀可見。 市場前的馬路叫「大街」，但兩側燒焦似的黑柱子、腐朽的廂房，狹窄的亭仔腳下，豆粕與雜貨類雜亂並陳，傾斜的屋頂上處處長著雜草。封滿塵埃的雜貨店裏，商人像長了青苔的無表情的臉，終日沉坐著。滿臉縱橫皺紋的老人，在亭仔腳的地上，伸出枯枝似的脚，銜著長長的竹煙管，懶懶地打盹著。 強烈日光下的十字路口，張著蝙蝠傘，賣著落花生的榕樹般蒼黑男人，好像在那兒無聊地抱著膝蓋曲捲著。 賣著一片一分錢的鳳梨等水果攤，金蠅嗡嗡地聚著。 陳有三經常穿著浴衣，笨拙地繫著寬條布帶，毫無目的地漫步街頭，看著如同石罅中的雜草那般生命力的人們，想著自己與他們之間有某種距離，一種優越感悄悄而生。 搖搖晃晃的漫步中，看到咻地用手擤鼻涕的纏足老婦女，或者毫無條理、高亢的金屬性聲音叫喚的 媒們，便蹙起輕蔑的眉頭。 但，在這泥沼中的人物之中，有一天晚上，有人深深地震撼了陳有三的心。十三夜的月亮高高照著黝黑的街上。陳有三讀書之後，漫步到街上來透透氣。 來到街郊，那兒有並排的棕梠，陳有三坐在樹下的石頭上，得到片刻的休憩。忽然透過靜寂傳來纖細澄清的音色，絲絲地滲進心裏，擴大漣漪。青白月光和薄靄籠罩，屋頂如覆霜似地發白。正好對面的屋子裏，有一個年輕的少女在彈著臺灣琴，穿著草色衣服的豔麗少女，在燈下低著頭，露出美麗的側臉，發亮的瞳孔，端正的鼻樑，如同紅色花蕾的嘴唇，還有密厚的黑髮，這一切似乎可聞得淡淡的香味。 少女的旁邊有一個穿黑衣服的微胖女人，大概是她的母親吧，叉著兩腿，蠕蠕咀嚼著檳榔。 陳有三感到熱熱的醉意，莫可名狀的感情癢癢地搔動身體。 她奏的曲子是中國古代的悲歌吧。那幽婉的旋律微微振盪心弦。陳有三的腳跟被遙遠而分辨不出喜悅或哀愁的感情與空想之波浪沖擊著。 「坦白跟你說，我被母親逼得非訂婚不可。大後天是正式的相親，一定要請你跟我一起去。」洪天送的黑臉泛著微紅，難以啟齒地說著。 「哦？那真第一次聽到──」 「最近才決定的事情。對方是商人的第三夫人的獨生女，因為有陪嫁錢，家母便大為興奮。為了想嫁給中等學校畢業的人，便把白羽之箭射向我來。」 「好呀。」 「反正我們是沒辦法戀愛結婚的吧。那就不如結個賺錢的婚。畢竟有陪嫁錢的人不常有。」 「這就是有企圖的結婚觀。」 「不管是不是有企圖的結婚觀，我只是聰明地抉擇現實的路。現今，我們的風俗是買賣婚姻吧。女人依其美醜、教育程度、家世等條件而有價格之差異，但不管差到哪裏，男方總要拿出錢來買女人。但偶而也有例外。即如中等家庭只有獨生女的情形下，便多少附送些陪嫁金，找個相當學歷與生活安定的男人。假如追根究底，對方也是有企圖地以陪嫁金釣個條件好的男人，所以不管怎麼說，我們沒有真正的選擇之自由。誠然相貌的美醜，偷看個兩三回也許就可知道，但性格等問題，非得相當期間的交往是看不出來的。要之，我們的結婚，就像抽籤，幸與不幸全由籤來決定。這麼一想，與其花錢買，還不如以送聘金為名目，其實從對方撈一筆過來較為聰明哩。」 「嗯，你的說法確有一理呢。這一來，結果能享受得到利益的只限於有一定地位的人吧。」 「嘛，可以這麼說吧。那個商人擁有三個妻子，女人們爭著存私房錢，而那個第三號夫人只有一個女兒，便把私房錢通通給她。」 當天，包括陳有三，總共六人浩浩盪盪地來到女方的家。女家開商店，店裏擺著各色各樣的棉布類及人絹類，一個五十出頭的肥胖而痘痕面的男人，細瞇著眼，滿面笑容，招呼大家入座。 「恭喜頭家，今天真大好吉日，沒有比今天更高興的了。」瘦得像枯柴的媒人，高聲地恭維著。 通過店面，裏面有漂亮的正廳，明窗淨几；正面有觀音佛像，神龕上供奉著祖先的牌位，線香的煙縷縷裊裊；燭臺上鍍金字的紅蠟燭吐著小小火焰。側面的牆壁上，掛著穿清朝禮服、留長指甲、戴碗帽、蓄八字鬍、瘦得像木乃伊的鴉片鬼似的男人的肖像。畫像上滿是塵灰。 紫紅的絹加了刺繡的花燈一對，垂吊於左右。 「像洪先生這麼敦厚而且前途無量的青年，可不容易找到的呢：加上美珠小姐的美貌，真是相稱的一對鴛鴦呀。這也是前世兩家的姻緣。真是可喜的日子……」 「笨拙的女兒，不知能不能合乎各位的家風，令人掛心。哈哈哈……」 「不，今天真是可喜的日子呀。」媒人不知第幾次的恭維之後，向同座的人說：「那麼，就開始吧。」 同座的人重新端正坐姿。 一會兒，正聽得鞋聲，衣服的悉索聲時，一個穿著閃爍光澤的淡桃色緞子的上衣和深藍色裙子的少女，捧著茶盤，俯首移著碎步走出來。穿著黑色衣服的老婆好像要抱住她似地領著她。少女在大家的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禮，把茶盤端向洪天送的母親，然後依順序迴繞過去，最後來到洪天送跟前。洪天送拘謹的表情，顫著手取了一杯，少女羞澀地低頭像一朵含笑花。繞過一圈之後，少女靜靜地引退下去。 大家啜飲著茶。那是放了冰砂糖的澀澀甘味的茶。 再一次聽到鞋音、衣服的悉索聲，像前次的那樣被黑衣老婆抱住似的少女又出現了。洪天送把折疊的六張新紙幣放進喝乾了茶杯裏，而後放在少女端出的茶盤上。大家也各隨己意地把紙幣放進茶杯裏。陳有三也放進一圓紙幣，當少女轉來的時候，一邊把杯子放上去，一邊下定決心地偷看了少女一眼，濃施脂粉的臉上，無何表情，彷彿羸弱的深閨的小姐的蒼白。 「幾歲？」陳有三低聲地在洪天送耳邊問到。 「十六。」洪天送也像怕別人聽到似地小聲回答。 緊接著同座都騷擾起來。交易開始了。聘金一千二百六十圓之中，五百圓做為男方籌備傢俱的費用，其餘七百六十圓必須付給女方。而第一次支付金額二百圓正，決定現在支付，洪天送的母親從懷裏取出嶄新的鈔票，小心翼翼地排在舖著紅紙的桌子上。 這樣聘金的收授對洪天送而言，僅止於舊習形式上的蹈襲。按照預先的約束，聘金暫且收下，扣除實際的結婚費用，其餘額便與陪嫁一齊送還男方。 「這很抱歉。」少女的父親接過去，一張一張地算著說：「沒有錯。如數收下。哈哈哈……」 一入十一月，炎炎燃燒的太陽也逐日減弱照射而成黃金色，蒼穹澄清無涯。如水清澈的冷風颯颯吹來，路樹呈暗橙色搖曳著。 高原的新秋街上，幾分變黃的樹梢或增黑的屋頂，看來像靜靜地在喘一口氣似地。 一到夜裏，街上的犬吠聲或其他，都像掉進深淵似地靜寂下來。 被大熱天蒸得像鉛的頭，完全冷澈下來，陳有三的功課也大有進步，常不知不覺讀到深夜。 當全身沒入讀書之中，莫可名狀的感激與歡喜的波浪一陣陣拍擊過來。 深夜，翻閱古書，感到古人、偉人與我近在咫尺之間，就像在貪睡的街上，一個人昂然而走，體內漲著熱情與驕傲。 到了十二月，天氣果然變得寒冷了。風捲起沙塵，粗暴地驅迴著街道。陰沉沉的天色，小鎮也變成灰黑色的基調，冷顫顫地。 雖年底已近。但小鎮這一點也沒有異樣。只因這兒使用陰曆。 元旦降臨了。 街上只有日本人家立著松竹，而本島人幾乎沒有人立它，且照常開店營業。 陳有三出席了街役場主辦的拜年會之後，本想回家一趟，突然中學時代的同學廖清炎來訪。廖清炎穿著淺灰色的西裝，外套一件風衣，腰帶束得緊緊的，何等瀟灑的都市青年風采。 「喂，真難找呀。」一跨進門檻，就發出爽朗的聲音。 「哦，是你嗎？真難得。請進請進。」 「最近好嗎？看你好像沒有什麼變的樣子。」 「老樣子啦。你變得都認不出來呀，好一個派頭的紳士哩。」 「這樣嗎？多謝誇獎。但儘管堂堂衣裝，其實只是月薪三十圓的窮小子呢。月薪三十圓只向你秘密告白，對一般人都吹噓五十圓。以三十圓分期付款，穿上這唯一的好衣服，只要裝出高級社員似的面孔，就會受到一般傢伙們的尊敬與較好的服務。」廖清炎一邊昂奮地滔滔而言，一邊從口袋裏掏出紅茉莉牌﹝臺灣專賣局製造的香煙﹞香煙，皺著眉頭，點了火。 「不抽煙嗎？」 「不抽。來得正好，差一點我就回家去了。歸省暫且擱下，慢慢聊吧。」 「不打擾你嗎？我也要乘下一班列車到K街去，這還有三個鐘頭，就請你陪我吧。」 「只聽說你畢業後在臺北，但不知你在那裏服務。你說月薪三十圓，到底在哪兒服務呀？」 「就在S商事會社呀。因為我的一個親戚在那兒當過經理，憑那個關係進去的。待遇還比其他社員稍好些，工作也比較輕鬆。那你的待遇怎樣？」 「我嘛，我是二十四圓。」 「這麼說，是相當拮据啦？但其他的朋友也都差不多呢？總之，一切都幻滅了。我們不知為什麼而讀書呢。」 「要之，在學生時代，我們把社會看得太樂觀了。」 「當然是沒有認真去思考社會，但多少知道社會是複雜而多風浪的，只是沒想到那麼嚴重就是。社會就像巨岩似地滾壓過來，而我們是被壓碎得連木偶都不如的可憐者。」 「是呀。學生時代搞什麼數學啦，古文啦，拼命往艱深的地方鑽研，一旦出了社會，才驚訝於它的單調。我每天從早到晚，就是算鈔票而記進簡單的賬簿裏。」 「所以我五年間所得到的知識，乾乾淨淨地還給了學校。每天，我只記些借貸的數字，不要多餘的知識。頂多，會打算盤就好了。」o 「也就是說生活裏面沒有創造性。但我們非努力賦與生活的創造性不可，我想。」 「你仍是個理想主義者。做學問──亦即苦學勉勵而創造自己的生活，然而突破了充滿苦鬪的難關之後，勝利的光明在等待著你嗎？不，仍然不過是拮据生活的另一種變形而已。 這聽來好像是唱反調，其實我們所生存的時代，正是反調的現象。從前的人但憑獨學力行便可立身處世，現在還有人抱著那種古色蒼然的理論理想，這不能不說是難能可貴的人。我認識的一位朋友，於內地的H大學在學中，就通過了律師考試，畢業後，服務於法律事務所多年，以後在臺北獨立開業，但業務清淡毫無收入。因為同業者很多，經歷老練的律師不知有多少，所以競爭不過大家。要賺個房租與生活費就已焦頭爛額了，生活一點也不輕鬆。」 「你刺痛了我的要害。坦白說，我準備參加普通文官考試和律師考試。」 「你真是個可憐的光頭唐吉軻德。難怪排著這些參考書、偉人傳、出身成功談等書籍。這種鄉下的古老空氣，對你實在不好。」 「但假如我的第一目標是改善自己的境遇，即使由於時代的潮流無法實現，那麼由於勤學而獲得的知識與人格陶冶的第二目標也不能抹煞的吧。」 「哦哦，把那知識丟給狗吃吧。知識把你的生活搞得不幸。你無論如何提高知識，一旦碰到現實，那知識反成為你的幸福的桎梏吧。再說，在這鄉下準備律師考試什麼的，沒用的啦。」 「知識會陷吾人於不幸嗎？知識難道不是我們生活的開拓者？」 「知識要抱著華麗的幻影時，也許可以幾分緩和生活的痛苦。但幻影終究會破滅。當喪失了幻影的知識一旦與生活結合的時候，則只有更加深痛苦而已。舉個具體的例子，有一個愛好欣賞音樂的人，他具有相當高的音樂知識。他現在沒有職業，但擁有快樂的幻想：假如有了職業，一定要先買電唱機、貝多芬和舒伯特的作品。而後，他果然找到職業了。但找到的職業僅僅能保障生活的收入，畢竟沒有餘裕來買電唱機或音樂家的高價作品。藝術作品的唱片每張至少也要三圓左右，至於交響樂作品集的唱片，更是買不起。因此，把他所有具有的音樂知識連結於現實生活的時候，他非時時感到痛苦不可。要之，你忘記了你自己所據有的地位。 當然也有人隨著知識的提高，而使生活更豐富、喜悅、向上。但那僅限於被選擇的少數人而已。你是和巨大風車格鬪的唐吉軻德。我勸你與其做有知識而混迷的唐吉軻德。不如做無知而混迷的桑科。當唐吉軻德朝著風車飛奔過去的時候，桑科不是在旁邊聰明地觀望嗎？」 「但我認為唐吉軻德那種勸善懲惡的觀念或知識本身，絕非不好。」 「問題就在這裏。也許你所信念的勸善懲惡思想是沒有錯的。但是他把對象亦即客觀的存在看錯了。於是他的悲劇發生了，那可以說是正確的知識嗎？」 「我們還年輕。我希望把我的能量消耗於好的方面。我也知道我所站的現實地位是在泥沼中，是可以計算的悲慘生活。但我非從這裏往上爬不可。假如我的目標是黑暗而絕望的話，到底怎麼辦才好呢？」 「這，怎麼辦才好呢？我也不知道。我無法給你任何指針。我只是說我們的未來，除非有奇蹟出現，否則必然一片漆黑。」 「斷念了立身處世，放棄了知識的探求，拿掉我們青年的向陽性之後，我們到底剩下些什麼，豈不是成了行屍走肉的殘骸？」 「喂，不是我要強求你那樣。只因希望你不要持有徒勞無功的幻滅，才說了這些話。」 「那麼你怎麼過日子？」 「也不特別怎樣，只是令人欽佩的讀書一道，很遺憾，我現在沒有那種心意。連報紙也懶得去讀。因為讀了，徒增憂鬱而已。不過，你對女人這東西，知道多少？女人便是無知的美麗動物喲。玩弄女人便是我的興趣。只是非得要領不可。在薪水的許可範圍內，和女人調調情，看看電影，喝廉價的酒，多少便可蘊釀醉生夢死的氣氛。」 沉沉深夜，寒氣逼人。手腳都凍僵了。二月的風，咬響牙齒，跫音粗暴地跑過黑夜。 陳有三為了防止脚的麻痺，一邊搖著脚、一邊凝注著視線，但並非看著打開來的書，而是馳騁遐思於無止境的不定方向。在南國，一到這季節，腦袋變得冷靜，是讀書的好時期，但陳有三反而讀不進去，讀了一個鐘頭左右就會厭惡，茫然陷入空想。陳有三對讀書會感到倦怠，並不是完全是同學廖清炎講了那些話所帶來的影響。而是這個小鎮的怠惰性格漸漸地滲入陳有三的肉體。正如南國威猛的太陽與豐富的大自然侵蝕了土人的文明一樣，這寂寞而懶惰的小鎮的空氣，開始對陳有三的意志發生風化作用。在如同煮熟的盛夏裏，陳有三以一種沉浸於「法悅境」的情緒裏猛然用功；但一到氣候冷澈的時候，便稍看一點書就覺得疲倦不堪，說不出一種無精打采的感覺。 從同事、朋友口中聽到的，不是人家的謠言，便是關於金錢或女人的話。他們甘於現狀，張著血眼尋求掉落於現實中的些許享樂而滿足。陳有三雖然反對他們，但與他們接觸多了，那種反彈的力量愈來愈遲鈍，這使他有點焦慮但又不得不採取觀望的態度。當然，廖清炎所留下的話，成為黑暗的真理而纏捲著他。在這鄉下地方準備參加律師考試什麼的，的確是荒唐。那不正像踏出校門的年輕人所抱的海市蜃樓般的美夢嗎？何況在還沒有幾分成果之前，不是已在意志之中發生了縫隙嗎？ 然而這是不行的。即使律師考試是青年一時衝動的計劃，但至少有可能性的普通文官考試或中學教員檢定，非取得不可。 在這鄉間一旦放棄勤學之後的生活，豈不像囚人似地過著無奈的生活？還是去找同事、朋友、口沫橫飛地談些無聊的愚痴的身邊瑣事與金錢的事以度日嗎？與其過那樣無聊而儍瓜呆的時間，不如一個人在家裏睡懶覺。還是去賣淫窟，抱那些又瘦又黃的女人嗎？只要想起那如同野狐狸的臉，心裏就要作嘔。不要逼得太緊，只為了把公務以外的閑散時間，以較好的方法來排遣的話，則除了讀書之外，並沒有較有意義的生活。這是現在唯一留下來的路。 即令積聚的知識將來帶給生活不幸的陰翳，但比起抱賣春婦的生活，不會更不幸的吧。所以，陳有三重新鞭策即將滑落鬆弛的心。 因此，陳有三唯有擁有新的知識才感覺一種矜持，才能夠俯瞰羣聚於他周圍的同族們。要他放棄新知識，簡直就是令他還元於被某些人所卑視的同族。要把他撞落於沒有教養而生活水準低得如同泥沼的生活，對他而言，是無法忍受的。 然而，有一個人意外地拿了黑暗的言語投擲給他。那就是他的同事，服務二十年的林杏南，一個過了四十而皮膚變黃且浮腫的男人。三月暖和的午后，兩個人留到最後在辦公室，難得林杏南勸他說： 「馬馬虎虎把它結束，回去吧。」 陳有三乘此機會便把帳簿收拾進去，和他並肩走到街上來。大約五點左右吧。被污染的薔薇色的雲彩掛在天空，灰白色的光線漂在街上。林杏南以低沉而黏黏叨叨的聲音向陳有三說： 「你真是這個街上難得的青年，我很少看過像你這樣的青年呀。也不和同事講淫穢的話，也不喝酒抽煙，而且聽說很用功。──大家謠傳你是個不滿足於現狀，抱青雲之志的用功青年。但我從黃助役那兒聽到很奇妙的事。黃助役在幾天前向我說：聽說陳君拼命用功準備參加什麼考試，但僅以現在的場所為立足點，自然會疏忽了公務，對現在的工作不努力的話，對方也很麻煩的；總不如辭掉職務，專心準備，豈不更容易達成目的？我雖然一片苦口婆心對你講，在世間反正都無法照自己的想法去做的。假定你通過了普通文官考試，你也看到這是失業者眾多的時代，而且有資格的人還有很多找不到職業。這情況之下，你到底能否獲得更好的地位還大成問題呢。目前，同事雷德君也耗盡家產，好不容易畢業於內地的某大學，拿著中學教員的合格證，到處活動也找不到職業，賦閑了兩年，終於來到這兒拿三十圓的月薪。你也在這不景氣的時候，敲掉現在的地位而讀書的話，這未免太那個了。」 陳有三看到自己開始搖晃崩潰的感情，咒罵且悲傷自己不得不背負沒有支柱的生活之黑暗。陳有三憎惡地凝視著桌上並列的教人如何立身成功的書籍，心想那些不外是空空洞洞的傳說而已。具有焦點、多彩而振作的生活被切斷，曝露於灰色沙漠中的生活之路，竟如此延續到彼方的墓場，這使陳有三吐出焦躁的悲歎而恨恨地咬牙。 有一天，陳有三想起黃助役對著金崎會計故意說得很大聲的話： 「我認為社會的不幸，在於因為知識過剩。知識經常隨伴著不滿。因為它使對社會客觀性的認識不足的血性方剛的青少年，或反抗社會，或陷於自暴自棄。所以在公所服務的人，與其要找有知識的人，還不如找個全神貫注於職務、工作正確而字體漂亮的實用性人物。」 這句話現在還清清楚楚地迴響於他的耳邊，非變成無知的機械不可。 抽出青春與知識之後的無依無靠的生活，就像漂泊於絕望而虛無之中，感到目標與意志飛散而去，經常像脫殼似地坐在竹床上。經濟上可算得出來的生活，二十四圓的薪水，除非有奇蹟出現，否則幾年後便由雙親的意志，跟不認識的鄉村的姑娘結婚吧。而後繼續生出相應於熱帶地方的餓鬼們。如牛馬般勞動，被家庭拖垮，變成卑屈的俗物。餓鬼們因為營養不良而枯萎，變成青色的小猴子似地。 嗚呼！我才不幹哩。 陳有三湧起一股莫名的憤怒，但並沒有持續多久，便漸漸淡薄，終於敗滅的暗淡心緒浸蝕脚跟，漸漸漲高，開始浸溺腦漿。如同蜘蛛網上掙扎的可憐蟲，一種莫名的巨大力量的宿命俘虜了他，隨著日子的增加，強烈地啃食他的肉體。 這段日子，陳有三像隻野狗，漫步到郊外很遠的地方。三月末的斜陽投射橘色的輕盈光華在原野上、森林上。森林多屬蒼鬱的常青樹，其中也混雜著落葉的裸木與紅葉樹。森林的上方，青磁色的天空連接遠方。走在路邊植有相思樹的路上，看到散落於田野間的富裕的白壁農家或低矮傾斜的貧農的土角厝，只有木瓜樹是一樣的，直立高聳，張著大八手狀的葉子，淡黃而滋潤的果實，纍纍地聚掛於榦上。這美麗色彩而豐盛的南國風景，溫暖了他的心；在空洞的生活裏，微弱的陽光透射進來。 林杏南來勸說：「一個人燒飯很麻煩，不如來跟我一起住，正好房間空了一間。」當陳有三接受了這建議之後，才徹底看出林杏南的劣根性。對於同事們批評林杏南的為了賺幾個錢的心情，陳有三感到莫可名狀的憐憫與侮辱。這個肥胖鬆弛肉體的四十歲男人，經常表露無動於衷的寂寞表情。他被同事輕蔑與疏遠。因為老朽而無能，謠傳他隨時會被殺頭﹝解聘﹞，所以他除了拍上司的馬屁之外，就像啃住桌子似地，慢吞吞地工作。比他年輕甚多的黃助役，以指責學生的口氣稍一說他，便唯唯喏喏地現出恭順諂媚的樣子，如同家畜那樣可悲的畫面。陳有三經常想起自己也像他那樣慘不忍目睹的姿態，便增加了心中的暗淡。 林杏南的吝嗇是無人不知的有名，一雙破鞋，加上十年如一日的褪色而手肘磨損的藍嗶嘰服，一身古色蒼然的姿態，即使污垢的一分銅錢，他也愛得像生命那樣無限執著。 陳有三對自炊工作已感到厭倦，而林杏南說房租、餐費、洗衣費合計每月十二圓。那跟現在的費用相差無幾，且對他的好意無法拒絕，終於答應了。 陳有三搬家過去的那天晚上，他殺了鷄、買了老紅酒款待。他浮腫的臉即刻變紅，呼呼地吐著艱苦的氣息。 「你好像不抽煙吧。我也是活到這把年紀從未抽過。而且酒我也不行，這樣喝得滿面通紅，實在很失禮。今後和你同在一個屋頂下，就像一家人同住，沒有比這更高興的事。」林杏南從未有過這樣熱情的言語。 陳有三也感到全身血管熱脹，悸動高鳴。 「陳君，你還年輕，不知金錢的可貴。金錢是這世間最重要的東西。有的人重視金錢勝過父母，有的人為了一點錢而陷害朋友。最近住在這條街底的一個人，為了想要朋友的五圓，竟把朋友撞落崖下，搶了五圓逃走，直到屍體腐爛才被發覺。──金錢是這般程度的可怕。決定人的幸與不幸，絕不在於知識與道德，而是金錢。在金錢之前，沒有道德，也沒有人情、憐憫與道理。一個飢餓的哲學家，為了獲得食物，恐怕也難辭當個街頭化粧廣告人；否則死嗎？留下來的妻與子怎麼辦？曾看到街上的老儒學先生，經常諤諤而論孔子之言行，但為了貧窮而詐欺他人，結果雙手被縛於後，悄然被帶走。陳君，背後有人說我老朽啦無能啦，我雖很遺憾，但也不得不承認。我的殺頭恐怕也不會太久。想起這，我幾乎要發瘋。養了七個子女，而況勞動的手只靠我一人，我想你也會同情我吧。到今日為止，只為了餵食這羣狼犬，就已使盡渾身解數了。一旦失業的話，怎麼辦呢？你看吧，我這樣的身體，還能受得了肉體勞動嗎？再說要第二次進會社或役場，像我這般年齡是絕對不可能的。到時候，家人就非迷失於街頭不可了。所以，我非緊緊咬住現在的位置不可，即使延長一天也好。為此，受到嘲笑與屈辱也不介意。而且不幸的是，我所寄望的長子竟長久臥病不起，醫治也不見起色，恐怕活的日子也不多。次子於今年春天好不容易才畢業公學校，現在當了S會社的工友，多少幫助了一點家計。再想到底下的幼小狼羣，要養到稍為長大為止的長久歲月，心裏就像在暗淡的地獄裏煎熬似地。尤其是長子，十四歲以優異成績畢業於公學校，馬上就到T市的某商店當學徒，晚上讀夜校，二十歲那年通過了檢定考試，但也因此而完全搞壞了身體。因為他自小身體就不很好，但腦筋很好；而且很孝順，每月從未間斷地寄錢回家。想起來，真是個可憐的孩子。」 受到黃色燈光照射的林杏南的雙頰，難得像這樣的帶著光澤，口角痙癴著，目光閃爍。 那一夜，陳有三因喝酒而無法入眠，無止境的思潮在胸中翻滾。黃色土角壁上，一隻守宮﹝壁虎﹞一動也不動地停止著。隨著夜闌人靜，漸漸聽到一陣接一陣的咳嗽聲。那是臥病的長子的咳嗽吧。 翌晨，陳有三異於平時地早起。這時候，林杏南正在照顧孩子們，看到陳有三，便笑容可掬地說： 「起得好早呀。」 「是呀，還不習慣於新環境，一早就醒過來了。」 說著，想要去刷牙，便走向厨房那邊去。正當跨進門檻的時候，他突然楞住了。灶邊站著一個薄水色上衣、黑褲仔的少女。她也好像嚇了一跳似地，身體無所措置地垂下頭，故意不加理睬。陳有三甚感意外。她一定是林杏南的女兒。陳有三自然地覺得自己變熱起來，提起勇氣偷看了一眼少女端正白皙而豐滿的側臉。也有十七八吧。陳有三心想：真是淑惠美麗的牡丹似的少女。 朝陽從小矩形的窗口溶化進來。看樣子很能吃的孩子們已坐在桌邊，陳有三呆然地盯視他們。當S會社工友的第二個兒子，向他親切地點了頭。 豆腐、花生、醬菜與味噌湯──這是在餐桌上並排的菜肴。 第二個兒子在飯裏澆些醬油，不配菜就扒光。孩子們忙著動筷子，不停地吸著鼻涕。 細雨濛濛的晚上，好久沒來的戴秋湖陪著同事雷德一齊來訪。 「好久不見。還在用功嗎？」戴秋湖陷落的眼睛掠過陰影。 「屁用功已經停止了。但打發餘暇也很費勁。」自暴自棄地回答。 「對的啦。鄉下地方是不適合接受新知識的單身漢呢。既無刺激，也沒有適當的娛樂。」雷德同感地說。 「因為陳先生一點也不和人交際，所以才寂寞啦。歡迎你隨時來玩呀。」戴秋湖親切地說：「走吧，今夜到哪裏去玩吧，是嗎？雷君。」 「是的。這麼寂寞的夜晚，令人渾身不自在。到哪裏去解解悶吧。」 「陳先生，快準備。這麼沉悶的晚上，關在家裏也不是辦法，出去玩吧。」 「到底去哪裏呢？」 「不要管它。走吧，走吧！」 失去光明與希望的倦怠的心，終於無法抗拒這邀約。 年輕的身體無法虛度，總要企求某種刺激。 穿著高脚木屐，打轉著傘，三個人一齊出門去了。路黑暗，踩過積水處，就濺起泥水。 街路與商店全部濕淋淋地，一片黑漆漆，所有的雜音都消失了，沉寂寂的。 小雨已止。十字路口淡淡的路燈，滲透到視界裏來。 通過小巷，沿著曲折小路走，忽然來到一家好像人家的後門。戴秋湖推一下快要朽爛的門，吱咿一聲被推開了。裏面連著暗暗的走廊，右邊是廁所，沾滿斑點的燈泡下，金蠅飛繞著。可能因為雨後的關係，從廁所發出的臭氣特別強烈，令腑臟翻滾欲嘔。小庭院裏，橘樹的銹葉只有受到燈光部分，發出油光。 正好廁所的門開了，一個穿著深藍色長衫的女人，急急忙忙地飛奔出來。 長衫開叉的裾角，露了一下白色肌膚的大腿。 「喲，明珠──」戴秋湖尖銳地叫了一聲。 「啊啦，請坐。雷先生也來了，還帶了一位新客呢。」 「對，對，這位是陳先生，生平還沒有接觸過女人的童貞呢，給他好好招待一下呀──」 戴秋湖說著，就跟那女人肩靠肩，酣醉也似地走在前頭。雷德也不住嗤嗤笑著跟在後頭。 兩側隔間的房屋長長並排著。明珠的房間在第三間。房間狹窄，從粗劣的木板的縫隙裏，可以窺見隔壁的房間。舖著草蓆的地板的角落裏，叠著淡花紋的棉被。架上有一個籃子，所有女人的用物都放在籃裏。明珠遞香煙給大家，並點了火。兩三個女人一擁而進來。她們向第一次來的陳有三好奇地看著，且頻頻送深情的秋波。她們穿著鮮艷色彩的單色長衫，也有穿著洋裝的。都像河童似地剪了短髮，一樣地塗著令人目眩的白粉，濃濃的口紅，還有用力地描著弓形的眉毛，露出黃色的牙床。這些敗類女人把吱吱的嬌聲充滿房問。有人光把臉伸進房間，掃一下貪慾的視線，而後走開。雷德垂著眼角，和女人們無所不談地饒舌著。戴秋湖從剛才便一直和明珠扯個不停，完全脫離了現場。只有陳有三閒得無聊，身心拘謹得一刻也想早點從這不適且厭惡的空氣中逃遁。 「對啦，找忘了介紹黃助役的愛人。這個名叫愛珠的美人，便是黃助役的第X夫人。」 被雷德所指的女人是一個身裁小巧，穿著緊身綠色長衫，呈露出婀娜肢體的女人。 「啊啦，討厭。」 那個叫愛珠的女人，含羞帶笑地睨著雷德。接著將昻熱的目光投向陳有三。 看來像是初出茅蘆的十六七歲姑娘。 「黃助役這個人，一看就知道是這方面的猛將呢。」雷德揚著輕剽的聲音。 「如何？陳君，這小姐可愛吧。黃助役寵愛的女人，今夜就讓她服侍你吧。」雷德獨個兒樂陶陶地瞇著眼睛。「愛珠，大膽地給他服務好啦。那個骯髒的黃助役把他拂袖而去。」 「但，這位先生看來好正經呢。」 「嗯，生平一次也沒有觸到女人的童貞先生嘛。」 「今夜痛快地鬧一陣吧！」 戴秋湖突然舉起一手，好像宣誓地叫著，並拍手高呼。不知從哪裏「嗨！」地傳來暗肉聲，一個眼光溜溜的男人猛地進來。 「燒雞一盤，八寶菜一盤，再來福祿酒兩瓶。」 「嗨！」男人鞠了一躬。 留下明珠與愛珠兩人，其餘女人依依地離去。 料理熱騰騰地端來了。 「來！首先為陳君乾一杯！」 「好呀！」 雷德應和著，三個杯子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音。 「一杯黃酒解千愁。」雷德吟詩似地說：「陳君，要沒有女人陪酒的話，我便失去活在這世上的一切希望。至少，她們拯救了我的絕望。」 陳有三在這場合，看不到調和的自己；感覺一方面嫌惡這醜俗，一方面推向本能的蠱惑而自我分裂的自己。一刻也想早些逃遁這場所的感情，與不知什麼力量強烈吸引著的感情，這兩種感情的交錯裏，嚴重地傷害了他的矜持。 「我是口琴演奏的名手，這街上的音樂家。可惜沒帶口琴來，那就獨唱一曲吧，諸君請洗耳恭聽！」戴秋湖巡視了在座的人，說完之後，取了一個靜氣的姿態，徐徐唱出〈十九歲的青春〉。唱完之後，自己說再唱一支，就唱了〈急馳的蓬馬車〉。 「棒！棒！」雷德拍拍掌聲，揮著酒杯叫道：「為不知巴哈和舒伯特的音樂家乾杯！」 同座漸漸沉酣，忽然雷德砰地敲響桌子說： 「諸位，今夜為不幸的音樂家戴秋湖君講幾句話。吾友遭遇極為不幸的婚姻生活，他以唱歌、喝酒與女人補償婚姻的不幸。話說數年前，他母親出殯的幾天前，不知哪裏弄來一個陌生女子，悄悄坐著紅轎被迎進來，便宣告是他的妻子，強迫結了婚。因為本島人的習慣，父母死後三年內忌諱結婚。吾友戴君是本島人，且達到適婚年齡，而父親愛子心切，也為了節約經費，便由他的父親及親長們決定，一氣呵成地處理了。接受新知識的吾友大為反對，遂到友人家裏躲藏了一個禮拜。但終非成為舊習的敗北者不可。爾後迄今從未看過吾友與他太太交談過，然而去年他的太太竟生了如玉的男兒，吾有人們大為吃驚。戴君有了希望，希望存錢幾年後買個小妾。買小妾在本島人社會並不須強迫作任何道德上的反省。蓄妾的年輕人多得很。戴君是精明的守財奴。雖然他視錢如命，但用錢如割身仍非喝酒不可，可見他對婚姻不滿的程度。」 戴秋湖把手搭在女人的肩上，不住微笑地聽著。最後他說：「說對了，說對了。」並叫著「為雷的莫須有饒舌乾杯！」 酒把理性扛起並玩弄它，把感情的外皮一層一層地脫下並露出真面目來。陳有三感覺愛珠熾熱的瞳孔像年輕的蛇，不懷好意地捲襲著他。愛珠扭著胴體，靠近他囁嚅道： 「你，以前都不來呢。為什麼不來呢？」 「啊，那……」他一時講不出話來。但突然他又想起來似地：「黃助役常來嗎？ 「常來哇，但我討厭他。」 「嘿？為什麼？」 「那個人吝嗇又好色，人家不喜歡他嘛。」 陳有三想起黃助役平時那張妄自尊大的嚴肅臉孔。一下子，某種嫌惡的感情便充滿了胸間。菜都吃光了，兩瓶酒也空了，戴秋湖與明珠橫躺著，脚與脚交叠著，時時作耳邊細語。雷德仰臥成大字，張著嘴巴像狐狸精佯睡著。 陳有三突然發覺自己坐得無聊，而且感到愛珠的視線不斷地流入自己的體內，似乎受到喘不過氣來的壓迫。 陳有三搖著雷德的膝蓋。雷德張開無神的眼，驀地起來。「走，結賬回去吧。」 戴秋湖慌慌張張地擡頭道： 「要回去了？還早嘛。」 明珠也接著說： 「啊啦，還早得很呢。哪，慢慢再坐會兒喲。」 笑笑，停了一下，又揚起銀玲般的高聲： 「結賬啦！」 「陳君，我馬上就來，你們先走。」 背後戴秋湖說著，陳有三與雷德便出去了。雷德為那句意味深長的話而頷首微笑。只有愛珠送到門口，含情地向陳有三細聲說： 「請你再來呀。」 雨已經完全停了。雷德走出馬路，即刻面向牆壁，沙沙地拉了一泡尿。 從狹窄的屋頂與屋頂之間，不意仰望夜空，兩三顆星星濕濕地閃爍著。 一到六月，天氣愈來愈熱，如同白銀的陽光，閃閃膨脹；蟬聲不住高鳴，滲入被綠蔭籠罩的整個閑散的小鎮。 陳有三的心為一件事情而燃燒著。那是對林杏南的女兒翠娥脈脈的思慕之情。那含著嬌羞的虔敬眼光，又像苦悶的寂寞的眼光，深情而濕濡的眼光，畏懼別人的眼光而注視著自己的翠娥，給陳有三感到無限的純淨。 陳有三描繪她為崇高的美，獨自沉溺於快樂的空想中。 這一來，生活突然變得生氣盎然，希望也復甦了，無止境的美麗聯想擴大著。 天氣好的早晨，林杏南的長子常常搬出椅子到庭前的龍眼樹下，瘦得像白蠟的身體坐在那兒休息。 銳利的眼窪與額頭，映著理智的雪白影子。 一個星期日的早上，陳有三問了他：「今天情況怎樣？」兩人便不覺地聊了起來。 「最近您好像較少看書的樣子。」 「啊，一點也沒有心情讀書。」陳有三直率地回答。 「這小鎮的空氣很可怕。好像腐爛的水果。青年們彷徨於絕望的泥沼中。」他蹙起眉頭，自言自語：「我的生命也許已迫於旦夕之間。但在我的肉體與精神將消失於永遠的虛無之瞬間為止，我要追求真實。不放棄我的追求。塞在我們眼前的黑暗的絕望時代，將如此永久下去嗎？還是如同烏托邦的和樂社會必然出現？只有不摻雜感傷與空想的嚴正的科學思索，才能帶來鮮明的答案。正當真實的知識解釋現象的時候，會把我們拉進痛苦的深淵也說不定；但任何現象都是歷史法則所顯示出來的姿態，吾人不該詛咒。幸福要沒有痛苦與努力將無法達成。我們處在這陰鬱的社會，唯有以正確的知識探究歷史的動向，切勿輕易陷入絕望與墮落，非正確的活下去不可。然而想到連買書錢都沒有的我，便感到無限寂寞與鬱悶。光是醫藥費就叫家裏吃不消。雖然我也託臺北的友人寄些舊雜誌和舊書，但僅能買一點而已，雜誌是買隔月的《ＸＸ》，因為《ＸＸ》雜誌不但分析日本的現象，而且也大為介紹海外的思潮。也介紹朝鮮與中國的作家，文學作品也不錯呢。我雖只作文學欣賞，但看得出中國作家們的作品在藝術水準方面稍差幾分，然而這也是因為國際戰亂影響了創作。可是佐藤春夫讀魯某的《故鄉》，却深受感動。另外單行本方面，深受感動的是思伽斯的《家族、私有財產、國家的起源》。我完全被折服了，原來的觀念零零落落地崩潰了。忍受再大的困苦，也只希望能讀讀書。真想讀《阿Q正傳》，高爾基的作品以及莫爾根的《古代社會之研究》等書，但臺北的友人說均買不到舊書，買新書又沒有錢，這真是沒辦法。再說我的病，我的病也只要有錢就可治好呢。」 幾乎令人不覺得是病人的年輕熱情，漲於清秀的額際，以激烈的語調說著。 但這些話在陳有三聽來，不過是空空洞洞的話而已。他只沉醉於翠娥的美姿。對啦，早點去求婚。慢吞吞的話，說不定誰就捷足先登。求婚！一想到這，他就羞澀地全體燃燒起來。失去她的話，就如同再一次把他撞入絕望的黑暗深淵，僅存的一點希望也被剝奪殆盡。她就是他的求生之道與生命之光。把事情說開，去拜託較為親近的洪天送吧。 六月末的某一天，陳有三終於去拜託洪天送。拜託之後，他才為羞赧與不安而胸中滾滾，甚至覺得一刻也不敢停在林杏南和他的家人面前。 回答完全是不幸的。林杏南的傳話是：「你是一個溫和、有為的青年，一向很敬服您。但關於成家之事，很遺憾不能順從尊意。改天我將把我的苦衷直接向你陳述。」 陳有三雖然笑著，但咽喉梗塞，嘴角抽搐，不禁眼淚奪眶而出。 幾天後，林杏南叫著陳有三：「陳先生，請……」便帶他到龍眼樹下，難以啟齒似地說： 「洪先生來說的事情我知道了。像你這樣的人，能把我的女兒託付給你，是最感高興的事。你的性情我很了解，女兒當然也最高興。但很遺憾的，你也知道我的家計很不如意，還要養一個病人。再加上我的職業也保不了多久，一旦我失了業，一家人便非即刻迷失街頭不可。想到這，女兒最可憐，成為一家人的牲犧，希望能把她賣高一點價錢。所幸女兒的美貌不錯，已經有鄰村的富豪家來提親，目前已經談得差不多了。你正是年富力壯的有為青年，不難娶個更好的女人，請把這件事當一場惡夢忘掉吧。再重複說一遍，我的本意是比誰都願意把女兒託付給你，但無可奈何的環境逼得無法達成你的希望，至為遺憾。這件事，有一天你一定可以了解的。」 陳有三覺得一刻也無法呆在這家裏，希望早點搬到別處去。他為了逃遁窒息的空氣，常常跑去找戴秋湖與雷德聊天。絕望、空虛與黑暗層層包圍得轉不過身來的樣子，咬緊牙關想要排除也除不掉。酒──為了喝酒，他主動去邀朋友。戴秋湖與雷德都為了陳有三的變貌而嚇得目瞠口呆。當體內的酒如火燄般擴張的時候，莫可名狀的哀怨與反坑，像蠍子似地亂翻亂滾。 「黑暗，實在黑暗。」陳有三閃著眼睛，詠歎著。 「對本島人而言，失戀是奢侈的災難呢。」雷德總是囁嚅細語。 他決定搬家的那天下午，林杏南的長子悲傷著眼神，走進他的房間來。 「就要離別了吧。我們就這樣恐怕永遠不再見面也說不定。對於你的苦衷，我什麼也不能說；只覺得淑惠而心地善良的妹妹也很可憐，但也不能過於責備父親。一切都是無可奈何的。和你離別我會感到很寂寞喲。我沒有什麼東西贈別，只是最近我隨手寫了一點感想，算是對你的餞別吧。最後還要向你說的是，個人的力量雖然微弱，但在可能的範圍內，非改善生活、正確地活下去不可。」 遞給陳有三的是一張古舊的稿紙。 臨別的最後晚上，陳有三喝得醉醺醺地，蹣跚在深夜的歸路上。醉潰的感情深處，一脈寂寞冷澈。當他來到庭前的時候，他的心砰然被擊了一下。承受十六夜月光的龍眼樹下，翠娥一個人站在那兒。酒醉一下子清醒過來，胃變硬，感到有點痛。於是突然變得大膽，無忌憚地走向前去。 「怎麼了呢？」 「……」 翠娥默默無語，低著頭。 這場合陳有三不知怎麼辦才好，只感覺呼吸異常困難。 陳有三凝然注視著她的嫩白頸部，連搭手在她肩上的勇氣都沒有。 他無法忍受某種焦燥，不禁果斷地說： 「翠娥小姐，再見。恐怕後會無期了。」 他走開了。 翠娥驚訝的抬起頭來。同時在她圓圓的瞳孔裏，眼淚如真珠似的閃耀，沾濡了端莊美麗的臉頰。 寂寞的白花，深夜歎息的花，在滾落感傷與起伏的激動中，陳有三像隻受傷的野獸，迷失於黑暗的山野中。 陳有三靠在床邊，注視著從小窗口洩進來的月光，全身投在無限膨脹的感情中。 熱情的火炬活生生地焚燒著他的胸口──為什麼不跟她多講幾句話呢？為什麼沒觸到她就匆匆告別呢？這一想，就更敲擊著他內心痛苦的絕壁。但是，多跟她講幾句話，又能怎樣呢？太過於行動化的話，豈不加深她的痛苦？ 在這理不清的感情之中，陳有三無意伸手進褲袋裏，才想起林杏南的長子給他的原稿。取出它，張開皺紋，讀著如下文章： 「一切都接近死亡。 在路上被踐踏的小蟲，咬在樹上的空蟬與落葉，走過黃昏街上的葬列，…… 啊，逝者再也不回來。我的肉體，我的思想，我的一切的一切，一旦逝去再也不歸。 死── 死已經在那裏了。 青春是什麼，戀愛是什麼，那種奇怪的感覺到底何價？ 而我非靜靜地橫臥在冰冷、黝黑的土地下不可。蛆蟲等著在我的橫腹、胸腔穿洞。不久，墓邊雜草叢生，群樹執拗地紮根，緊緊絡住我的臉、胸、手脚，一邊吸著養分，一邊開花。在明朗的春之天空下，可愛的花朵顫顫搖動，歡怡著行人的眼目。 那就好了。 二十三年的歲月也許很短。 我的肉體已毀減，但我的精神却活了五十歲、六十歲。 我以深刻的思惟與真知，獲得了事物的詮解。 現在雖是無限黑暗與悲哀，但不久美麗的社會將會來臨。 我願一邊描晝著人間充滿幸福的美姿，一邊走向冰冷的地下而長眠。」 又是仲夏時節。 燃燒的太陽曝曬在這個小鎮。被濃綠遮蔽的小鎮似乎懾服於猛烈的大自然，畏縮地蹲著。 陳有三已不再寄錢回家，一味地把理性與感情沉溺於酒中。在那種生活中，湧上未曾有過的陰暗的喜樂，拋棄所有的矜持、知識、向上與內省，抓住露骨的本能，徐徐下沉的頹廢之身，恍見一片黃昏的荒野。 一個猛烈仲夏日的午后──厚厚土角造的屋子裏，陰暗而潮濕，只有一扇的小窗口；高照的日光像少女雪白的肉體，堵塞了窗口。 陳有三買兩分錢的花生米，五分錢的白酒，獨自啜飲著。那時候，女主人告知他林杏南的長子之死。 「長年患了肺病，今晨終於死了。是個乖順的兒子呢。又是林杏南先生辭掉役場之後不久……。」 長長的夏天也過去了，太陽一天比一天衰弱。 南國的初秋──十一月末的一個黃昏，陳有三坐在公園的長凳上，從略帶微黃的美麗綠色的木瓜葉間，眺望著無窮深邃的青碧天空而發呆。 這豐裕的大自然不同平常地投射溫和的影子於人心中。 不久，陳有三站起來，抖抖肩膀，低頭漫步著。 剛好來到公園的入口處，一群孩子不知圍著什麼東西騷嚷著。走過時無意窺探了一下，竟是變得慘不忍目睹的林杏南。 衣服破裂，頭髮蓬亂，失神的眼睛，合著污泥的手掌，跪向天空祈禱膜拜。嘴中唸唸有詞，不知在招喚什麼。 這個戰戰兢兢的男人，終於發瘋了。 街道與群樹，在淡血色的夕暉中，投射著長長的影子。 陳有三於醉眼的白色幻像中，浮起死者的遺言：有如黑暗洞窟的心中，吹來一陣寒風，突然渾身戰慄起來。 ──本篇原載日本《改造》雜誌一九三七年四月號，入選該誌第九回小說徵文的佳作推薦，本譯文經作者龍瑛宗先生最後校訂 龍瑛宗 龍瑛宗（1911-1999），本名劉榮宗，新竹北埔人。1930年，畢業於台灣商工學校，入台灣銀行服務。1940年參加<台灣文藝家協會>，擔任該會雜誌《文藝台灣》編輯。1942年，辭掉銀行的工作，專任<台灣日日新報>編輯。光復後，曾任《中華日報》日文版主任，1949年重返金融界，服務於合作金庫。1975年退休後，在家潛心著作，是日據時代作家中，跨越語文障礙，仍創作不輟的文壇耆宿。 龍瑛宗在求學時期即廣泛閱讀十九世紀以後日本、歐洲及舊俄作品，對創作產生濃厚興趣。一九三七年以處女作〈植有木瓜樹的小鎮〉，入選日本《改造》雜誌徵文獎，與楊逵《送報伕》、呂赫若《牛車》、張文環《父親的顏面》，同為獲得日本本土文學獎，或在著名雜誌發表作品的「進軍中央文壇」的少數臺籍作家。他的卓越才華，使他不僅有大量小說創作，同時也是個優異的文藝評混和隨筆作家，一九四三年曾出版文學論集《孤獨的蠹魚》。光復後，他持續以日文寫作，一九八零年更以七十高齡，克服語言障礙，寫了首篇中文小說〈杜甫在長安〉，是後不斷有中文作品問世。他對創作的毅力和堅持，足為台灣文學精神的表徵。 因為受到了日本和西方現代文學的影響，加上日據時代末期，臺灣市鎮生活由農業到工商經濟過渡期的陰鬱狀態，以及戰爭威脅下普遍存在的徬徨氣息，龍瑛宗在創作取向上一開始即表現屬於市民的、低調的生活圖景。這傾向加上當時的文藝高壓政策，使他的小說創作經常在自然主義滯重陰鬱的底調上，透露出現帶主義文學的無力感及東洋風的纖細厭悒色調。這藝術上的特色，使他在日據末期的小說界展現著異樣的光華。 龍瑛宗的作品及其研究，可參見張恆豪編，《龍瑛宗集》(《臺灣作家全集》)(臺北：前衛，一九九一)；鍾肇政、葉石濤主編，《光復前台灣文學全集》卷七(臺北：遠景，一九七九)；陳萬益主編，陳千武、林至潔、葉笛譯，《龍瑛宗全集，中文卷》(八卷)(臺南：國家台灣文學館籌備處，二零零六)；朱家慧著，《兩個太陽下的臺灣作家》(臺南：臺南市立藝術中心，二零零零)。 回 · 新聞易 這一篇文章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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