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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流
王昶雄著 鍾肇政譯
我離開住慣了十年那麼久的東京,是三年前的春天的是。到如今把眼睛必上,那天晚上的情景,還可以清清楚楚地浮上腦際。九點正,像巨蟒一般的開往下關的夜車離開了東京站。當車子經過有樂町、新橋、品川、大森、串串街燈次第從視野消失時,我怎麼也只不住熱熱的東西湧上心頭。與其說離情的淒苦,倒無寧是想到自己一旦回到鄉里,何時才能在踏上這帝都土地呢?這樣的思緒使我感到難忍的寂寞。這也不僅僅是年輕人的感傷而已。我在S醫大讀完了課程,在附屬醫院從事臨床的工作,另一方面還以解剖學教室研究生的身份留下來。但是,這也是及短暫的事情。才不過一年功夫吧,在故鄉開設內科醫院的父親突然逝世,不得不立即束裝返鄉。想研究到有個名堂出來的心情,還有對日本內地生活的摯愛,終究在現實之前,那麼輕易地就瓦解了。繼承父親的衣缽,一生埋沒於鄉間醫生的境遇,對我來說委實在難以忍受的。
暌違多年的故鄉風物,使我打從心底媟P到優美,心情總算開朗了些。但這也沒有能維持多久。當一個平凡的鄉下醫生,工作並不算煩瑣,可就沒有辦法全心投入,只是茫然的過日子。沒法子逃避的無聊,使我拿它一點辦法也沒有,簡直想把身心都豁出去。追億著在內地時的那種氣魄,想到在如此單調的生活中,今後如何求得刺激,這種不著邊際的思想,經常向燻灸地在胸口翻湧、蕩漾,把頹喪的心,帶向無限的遠方。雖然有故舊,也不是能誠心安慰,或剖心相告的人,吊在半空中的慵懶,經常弄的心情憂鬱難解。很想乾脆拋棄一切,再一次到東京去,想到孤單的老母親,也就下不了決心。
就在那時候,結識了伊東春生這個人。說的詳細些,當我正沈溺於恍似客愁般的狂暴的感傷當中的時候,給了我飢渴ㄧ服清涼劑的,正是伊東春生其人。這就是我和伊東接近的動機,也是加速地使意棄投合的程度加深的因素。經過情形是這樣的-
十月將近尾聲的時候,殘暑仍然相當逼人,可是到了晚上,氣溫簡直不可相信似地驟降,變的涼氣逼人。因此,感冒流行起來,使我無分晝夜都手忙腳亂。一天傍晚,我一個個依序看著病人的時候,突然有一個人,喊了一聲:『拜託!』很有氣勢地走進來。注意一看,是三十四、五歲的,體格健壯的人。眼睛紅紅的,面孔因發燒而泛紅。雖然很隨便地披著單衣,總覺得有著迫人的凜然。這人就是伊東春生。我立刻把聽診器貼上胸部,看看喉嚨,不用說是嚴重的感冒了。體溫有三十八度五。
『因為太好強了。逞強。好像還是抗不過病呦。』伊東笑著說。
面孔雖然看起來很大方,笑堳o隱伏著複雜的陰影和線條。彷彿無言地訴說著他意志的堅強和主張個性尊嚴的剛烈似的。問他職業,說是城邦大東中學的國文教師。我不覺把視線傾注於伊東的臉。借職業上的方便,好像觀察似的,瞪著眼凝視他。像是內地人的這個伊東,從說話的腔調雖然沒有辦法辨識,但那臉的輪廓、骨骼、眼睛、鼻子,在我看來,很像是本島人。也許是出生於殖民地的神經過敏式的敏銳靈感所使然,我在內地的時候,內地人當然不用說,是半島人(只朝鮮人)還是中國人,看一眼,就能毫無例外地辨認出來。除非我這敏銳的靈感麻痺了,這時,我的雙眼所見,應當不會有誤。這已夠誘發我異常好奇的心了。我希望及早查出伊東的真正身份,也興起了跟這個人盡情地交談的衝動。而如果伊東正如我預感的是本島人,那就更能誘發我的興趣,我的期望也因此會更為廣大。但是,乍一見面就不客氣地在多問下去,未免失禮,並且後面又還有很多病人在等著,給了兩天分的藥,告訴他希望再來,就分手了。
跟他錯身進來的,是這裡的中學五年級的林柏年。柏年看到了伊東,就行了舉手禮。我很高興柏年進來的正是時候。他今年十八歲,劍道鍛鍊出來的身子,雖然很結實,仍有小孩子的感覺。原來愛好運動的他,劍道以外,也從事其他各種各樣的運動,由於過劇地酷使身體,傷了肋膜,繼續來我的醫院看了兩個半月的病。我在胸部輕輕敲打,問過了最近的狀況之後,才問他:
『我想問你一個怪怪的問題。那個伊東先生,是什麼地方的人?』
『那個老師嗎?』柏年好像所等待的機會終於到來似地說『他是本島人,太太是內地人。』
『果然沒錯。』我露出了會心的微笑。並不是對自己的靈感未衰的慶幸,而是這個人的存在,彷彿與我有緣似的,是詭異但又似乎在追求開朗的思念似的莫名的歡喜。教授國文,以及和內地人毫無分別的沒有半點土氣,有這樣的本島人在鄉里,使我覺得深獲我心,由衷地湧起了歡喜。
『是好老師嗎?』再次一瞬間,我竟無意識地問了這樣愚笨的問題。
「這個……我也不曉得該怎麼說。」
不知為什麼,柏年好像逞意氣似的,脫口而出。這個人,與體格不相稱地,感覺很細膩有很不好應付的地方。眼睛大概是心理的關係,有所疑惑地細瞇著…。這種『倔』的地方,不是我所喜歡的,但那種青年人的正義感比人強過一倍的地方,卻使我很同情我不再多盤問伊東的事,從此之後,就急切地等待伊東在到醫院來。
可是,過了三天、五天,伊東都沒有出現。感冒完全好過來了吧。他不來,就去找他聊吧,又提不起勁兒,我只好等待機會了。
這時候,感冒的流行,漸漸到尾聲了,代之而來的,是這個城特有的雨,是不成粒的,像霧一般的雨。一天晚上,病人都走了之後,想藉讀書來排遣鬱悶的心情,在時鐘敲響九下,高興地想關門的時候,有個人說聲『晚安』就走進來了。那是伊東。對他出乎意料的來訪,不用說我是打心底裡頭歡迎的。他是為上次的事道了謝就想走,我卻極力留住他,引他到書房。
『藏書真不少,是個學者啊!』伊東說著,瀏覽著兩架大書架。「哈哈!你的文學的書,比醫學的書還多嘛!」
「哈哈,哈哈哈哈!」我笑著推過坐墊給他。「過世的父親的書也在裡面。不敢相瞞,我曾經是很熱烈的文學青年,想做個作家,不過這已經是從前的夢了。」
「是嗎?不過,人是需要夢的。因為人類的成長進化,是受那夢的鼓舞,推進的。我們學校是專收本島人子弟的,他們並沒有懷抱太大的夢,直截了當地說,殖民地的劣根性經常低迷不散,很傷腦筋。」
「對的,他們並沒有魄力。」
「他們的視野很窄。因為無法離開自我的世界去想東西,所以凡事總是怯怯的,人都變小了。氣節、氣概,全都沒有,譬如說……」
這時,母親端著放著茶和糖果的托盤進來了。「歡迎!」這是用國語(指日語)招呼的。然後說:
「討厭的雨季又來臨了,真傷腦筋。」這是用本島語說的。
「是母親。國語只懂一點點。」我這樣介紹,伊東便禮貌地說:
「啊!是高堂。請多指教。我是伊東春生。毫不客氣地在這裡打擾。」
這是用國語說的。我感到很意外,伊東在這種場合,也不肯說本島語。在這一瞬間,我感到伊東所持的人生觀異常地徹底。我不得已,只好把他的禮貌的話向母親翻譯。
「父母親都健在嗎?」母親離去後,我這樣問他。
「嗯,老人家他們總有辦法的……」
伊東這樣說了之後,像要岔開話題似地說:
「你在內地住了很久,尤其對精神文明方面有興趣,大概也曉得,俗話說的日本精神,如果不通過古典來看,多半沒有意思,譬如《古事記》。我們所以會被它吸引,是因為心和詞,絲毫沒有歪曲地,而且很率直的關係。有個偉大的學者說,像幼兒依偎在祖父母的膝下,亮著好奇的眼睛,傾耳於那古老的故事那樣,有一種愉快。離開了日本的古典,就沒有日本精神了。」
伊東在說話時,眼角放出紅光,看來臉上的皮膚都發放著光輝似的。我在心中暗暗地想:這是比我所想的,更為傑出的人物。想著他的人生觀的不凡,我吞了一口口水。想想看吧,現在,在這裡,一個本島人,娶了一個日本人為妻,言語、舉動,根本上,完全變成日本人了。而他站在中學的教壇,堂堂地教授國文。過去的人,不敢祈望的,接觸到真正的某種東西的、深遠的知性的芬芳,變成了挖掘對方心臟一般的熱情的話,在感受性最強的時代的本島人中學生們心中,值下崇高的精神,喚起對正確學問憧憬的心,描繪能誘發對氣節無法遏止的思慕之念,扮演重大任務的姿態時,我的眼角,不知不覺就會熱起來。那是既不是喜悅,也不是什麼的,只是不可思議地搖撼靈魂的感情。是稱為感動的東西。
兩個人雖然今天才開始聊起來,卻簡直像十年的知己一般,談了很多。伊東離去時,是在敲過十二響以後,從內地回來那時候的,徒具形式而沒有靈魂的那種空虛的寂寞,彷彿已像霧的散失,不知飛到那兒去了。


小城雖小,父親留下的地盤卻意外地穩固,病患經常門庭若市。一個半月過去了,每天每天,都面對人生痛苦的一種象徵──病痛的人,我反覆喘不過氣來的、緊張繁忙的生活。從伊東上一次的來訪開始,兩個人心心相融的交往便開始了,但是,我由於開業醫生的悲哀,一步也不能出外,多半是伊東來訪我。
不知不覺一年已到尾聲,就要迎接新年了。
向來懶惰成性的我,忽然想到神社參拜,很早就起來,在薄暗的凌晨的冷氣中,週遭靜悄悄的,什麼聲音都沒有。神社在市郊二町(一町為一○九米)左右的小崗上,對面隱約可見的山,看來比白天更遠,呈現著蒼黑的影子。天空是山邊仍有隱隱約約的白色星星閃著冷光的晴朗的藍黃色。久雨已停了,美麗的闇夜,幾乎使人茫然若失。參拜完後,我就像從日常的煩瑣中解放出來的人似的,毫無顧忌地在附近漫步。每當感到冷氣透身的時候,我就懷念地憶起內地的冬天。就是這時節吧,關東平原的冬晴的美,是無可比擬的。冬陽和枯草,不可思議地暖和,冬天的空氣洗滌了五體,連心都惠有被洗濯的感覺。這在臺灣是無法想像的。想到灼人的季節很長的臺灣,就禁不住憂鬱。簡直要懷疑,自己的頭腦,逐漸地變傻了。不知走了多久,東方的天空逐漸發白了,我只得回家去。
因有來客,所以我第一次拜訪伊東的家,是在午後四時左右。
「歡迎歡迎!」
穿著和式禮服的伊東,發出驚叫似的聲音迎接我。「新年好!」我誇大的做禮貌的招呼,伊東就魯莽地說:「那樣太舊了,我們用新體制吧。」「唉唉,」我搔起頭來,兩個人便互望著臉哈哈哈哈地笑了。我被引入八張榻榻米的客廳。林柏年非常無聊似地盤著腿,先我坐在那邊。看到我,趕忙坐正,雙手按在榻榻米上說:「新年好!」我模仿伊東說:「那樣太舊了,我們用新體制吧。」大家又愉快地笑了。但是,柏年不知為什麼,稍稍微笑一下,立刻又恢復本來的不愉快的表情,微笑以無影可尋。(真是奇怪的人),我在心中這麼想著,原來這個青年,氣質並不開朗,經常沉默著,怪寂寞的。
「我媽馬上會出來。」
伊東一邊把坐墊推給我一邊說。我真想看看有這樣了不起的兒子的母親是什麼樣子。可能是遵照古風教養出來的女性吧。在心中想像著,望了望天空,彷彿有一點陰暗下來了。可是,像早晨那種冷氣,已一點也沒有了,反而漸漸地明亮,溫暖的空氣正在飄動著似的。
不久,紙門拉開了,太太和母親進來了。我端正地坐好。突然,我的眼睛瞪大了。應是伊東的母親的那個女人,穿的是標準的和服裝。年紀大概老早已過了六十了。是個──與其說斑白,不如說白的較多,又稍稍不順的頭髮,眼睛瞇瞇的,肩膀廣闊的老婆婆。
「久仰久仰!今後也請多多關照。」
母親雙手按在榻榻米上,恭敬地招呼。因牙齒脫落的關係,說話有一點漏風。太太向我們敬茶。我在腦子裡感到疑惑,但立刻直覺地感到是太太的母親。這又是怎麼回事呢?伊東又不是沒有生身的父母,也許是來臺灣觀光,暫時來叨擾女婿的吧。交談了二三句話,母親就匆匆退到裡面去了。隨和的太太陪我們談東說西的。這期間,柏年始終靜默著,是一副懊悔不該來的表情。我忽然發現,壁龕的右側有一盆插花。大概是太太插的吧。花盆是千德的薄端,那有鮮紅可愛的果實的南天燭的明朗,正合新年的客廳是穩重的風格。旁邊放著一本謠曲的書,尺八就擱在上面。太太雖不能說是美人,但是眉毛和額頭帶,飄蕩著無可比擬的清純。那直直的鼻樑,令人想到不會高傲的品德。穿著穩重的有楚楚動人花紋的衣服,披著暗紫色的短外掛,使我彷彿回到了久違的內地似的。
我在內地所過的十年的生活,決不是全都愉快的回憶,但我發現了真正的日本美,觸到了像稻草包著一般的溫暖的人情味,體驗到把我那接觸到比憧憬更高更高的理想的精神,從根柢搖撼的事情,就是在這期間,自己不能甘於出生於南方的一個日本人,而非成為純粹的日本人,心便不能安。並不是自動地努力於內地化,而是在無意識中,內地人的血,移注於自己的血管內,在不知不覺間,已靜靜地在流動般的那樣的心情。
關於這一點,東京某良家的一個女性的存在,我是不能忘懷的。我能了解插花、茶道、能喜愛日本服裝,高聳的女人髮型,能陶醉於「能」(一種日本的古典樂劇)歌舞伎,完全是靠這個人培養起來的。圓圓的眼珠經常閃動著聰明的光芒,端整的臉龐,雖然有點好強和冷漠,奇怪的是,卻讓我感覺到溫暖的心情。又多又密又黑的頭髮,盤成柔美的結,她那動作的柔和,都對出生於南方的我,投來純粹日本式的魅力,其後好像做了插花的師匠。她透過插花,不斷地追求人生更深更深的的某種東西,那種死心塌地的人生方法,引發我激烈的懷念。換句話說,是把感性的觸指,不停地伸向內心,把勃發不已的生命力,傾注於高尚的藝道。可能經常搖撼著她心絃的求道心,經幾次荊棘的揉磨,一定會有發出光輝的日子來臨吧。予我的心靈無限啟發的她,是我的老師、朋友,也是心中的戀人。每碰上她的視野偶然向著自己時,我就感覺無法形容的熱熱的血潮在體內奔流,同時羞恥於自己的不成熟,彷彿感覺得到真摯的鼓舞:要成就一個人,須更多更多的鍛鍊。
我要歸鄉的一星期前,她為表示餞別,送我一張詩箋。上面寫著「天下第一等人物」。這大概是大儒佐藤一齋的「若要立志就要做第一等人物」的意思。我想不要見面好,就寫一封信道謝,結果回信卻很快就到了,其中有一段這樣寫著:
請不要說詩箋是傑作吧。地面上有洞的話,真想鑽進去呢!當我要寫下那些字時,曾反省過:自己是不是有資格寫下這句話送你。心中感到十分慚愧。猶豫了好幾次,還是不能不寫。這種心情,終於使我寫了那詩箋──是我的真心──這種過份不遜的行為,相信神一定會寬恕吧,當然,你也……
我靜靜地抑制著熱熱的東西湧上來。即使彼此心中,都在描繪著某種事物,這時也該是分別的時候。做為一個人,我究竟具有跟她結婚的資格嗎?加上獨生子的我,非把她帶回到臺灣偏僻的地方不可,到那時候,從各種角度看來,能否保持以前的幸福感呢?簡直像走鋼索的心情一樣。為自己的窩囊,我哭了。
和我相比,伊東真是明星演員。他的事情我雖然還未完全明白,他不是毫不猶豫地做了,而且不是做得很好嗎?內地的那種優閒的心情和生活,伊東原原本本帶回到鄉里來。常常想:他是了不起的。
鐘敲了五點時,柏年說要回去。我雖然很想再坐一會兒,也認為是該結束的時候,也就告辭了。可是,伊東紅著臉,硬把我拉住。
「過年時節,您和柏年怎麼這麼客氣呢?今天就好好地多玩玩嘛!」
柏年搔著頭,「啊,啊」地猶豫著。於是太太也勸起來了:
「這個時節,雖然沒什麼東西,還是請吃個晚飯吧。」
兩人便下定決心打擾一餐了。
餐席上有五個人,滿熱鬧的。不期然地把目光注視太太端出來的菜餚,我幾乎茫然若失,把筷子伸向雜煮(日式火鍋)時,我打量著桌上許多好東西,感到受了一次難得的款待。大大的鯛魚、鯡魚卵、雞湯、油炸的蝦,我已好幾個月不曾參加這樣的盛宴了。可是,柏年卻完全不夾肉,只是默默地吃著雜煮。
大門響起悄悄推開的聲音。太太放下筷子,走過去了。
「啊!是臺北的媽媽。請進來吧。」門口傳來這樣的話。
「不用啦。我馬上就回去。大家都好嗎?」
說話的人,彷彿是相當上了年紀的女人,從那笨拙的國語,立刻就可曉得,是本島人。不知為什麼,伊東有點慌張地到大門口去了。
「有什麼事嗎?」
過了一會兒,才傳來那老婆婆的聲音。
「並沒有什麼要緊的事,很久沒看到你們了,想來看看。春生啊,你爸爸最近忽然身體衰弱下來,經常口頭禪似地叫說,寂寞得沒辦法過下去。偶爾也去見見你的爸爸吧。」
這是用本島語說的。末尾的地方,變成了抽泣聲,不能聽得很清楚。
「放心好了,我會去看就是了。」
伊東厭煩地說了這話,就回到客廳來了。呼呼吐著氣,好像有一點亢奮著。看來整個臉上都在忍受著微寒而脫落的感情似的。究竟是什麼事,我把握不到明白的焦點。只是,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的,是那本島人的女人是伊東的生母。若是,伊東為什麼這樣鄙夷自己的母親,而敬而遠之呢?一定有很深的事情潛藏著。我憑純真的心情,這樣想著。一直沒感覺到,這時的柏年放下筷子,低著頭咬著嘴唇。眼角看來有點蒼白。不多久,太太也回來了。本島人的女人大概回去了。「很對不起!」太太說。但是,已經陷入空虛的沉默的房間,彷彿只有呼吸的聲音在交錯著。其實,我的喉頭,有感到熱熱的阻塞,聲音都吐不出來了。大概覺得不妙吧,伊東忽然熱烈地說:
「快活起來吧!快活起來!讓我唱一首最得意的伊那節(歌名)吧。」
於是,他就唱起來了:
無情啊
木曾路之旅
樹葉兒會
落到笠子上來
可是,伊東唱到要未完時,柏年像無法再忍受下去似的說:
「肚子疼得厲害,我先失禮了,謝謝豐盛的晚餐。」
柏年說著,忽然站起來,跳到大門去了。那氣勢,如果有人笨拙地想阻止的話,彷彿會被摜倒似的。柏年那魯莽的表現,使我茫然。但是,柏年對伊東,在意識之一角,始終棲息著的反抗心,我今天才體會出來。我不能不這樣勸阻:
「柏年!這樣對老師不是不禮貌嗎?」
但是,伊東一邊用手勢制止我,一邊說:「別管他,別管他。」
「長久的教育生活中,這樣的場面,也不可不事先想像到。不知是誰說的,陶冶學生,不僅僅是磚塊的堆積,每天每天的經營,多半需有耐性。尤其是本島人學生常有的扭曲的心情,非從根柢重新改造不可。」
他把柏年的事,放在教育的名義下來辯解。我倒很想探觸剛才在大門口交談的真相。但是,不知為什麼,我還不敢有追究的心情。日常對伊東的信賴心類似尊敬的心理,我不願在此讓它脆弱地崩潰。
「真是奇怪的孩子。」
一直沉默著的、穿著和服的母親,開著嘴咀嚼著。太太一直望著窗外,那好像專心在想什麼的表情,流動著一抹像是悲哀,又似淒涼的難於捉摸的東西。
我告別是在一個小時以後。外面相當黑暗。一月的夜風吹在身上相當寒冷,我有一點禁不住發抖。無數的星星,在頭上繼續著清瑩的閃爍。我想消除剛才的情景,不知為什麼,它卻不斷地在腦中明滅著。
我要橫過草地時,忽然被「先生」的叫聲叫住了腳步,搜尋似地注意一看,說話的人,站在榕樹下,彷彿靜靜地凝望著我。我起初愣了一下,後來才知道,那是柏年。
「不是柏年嗎?為什麼現在還在──」
「先生!」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站在我身旁,在夜的黑暗中,帶著震顫的,低沉而激烈的聲音迸出來了,激動得很厲害。
「伊東春生,不,朱春生,他把自己生身的父母踩在腳下……」
「鎮靜一點。」我勸慰說。「對老師,不要亂說。慎重一點好。」
「先生可能不知道,那時候,在大門口的老女人,是伊東親生的母親。他是拋棄自己年老的父母,過著那樣的生活。只認為自己過得快樂就好。……」
「不要說了。」我幾乎無法忍受了。
「請讓我說!我不說心裡不會開朗。伊東的生母,是我,我的姨母,我最知道姨母的苦惱。請想想在天地間只有一個兒子,而被兒子拋棄的心情吧。先生!這樣您還要袒護他嗎?難道這樣,你還要──」
柏年聳動著肩膀,終於哭出來了。平時潛藏於心中深處的激烈的感情,找到了機會似的,向我發洩出來。沉默寡言,和體格不相稱的膽怯的柏年,在那裡會有這樣熱情的地方,簡直令人不可思議。柏年的激動固然不尋常,我的失望也相當大。一種不知名的東西,湧上胸口,站著的腰部有點不爭氣似的。
「我知道了。你的氣憤,大體是正確的。不過,還是要再冷靜地想想的好。伊東先生有伊東先生偉大的人生觀,也許憑你那樣單純的正義感,我想不一定適合做這樣的批判吧。今晚很冷,又很遲了,現在就回去睡吧。」
我這樣安慰過他之後,就讓柏年回去。
我一整個晚上不能入睡,彷彿柏年的激憤感染了我,眼睛更雪亮,神經異常的亢奮。平日伊東對柏年的態度,以及每次問你伊東父母的事,都像要逃避的那種作風,也好像得到了解了。在那一瞬間,伊東的亢奮,究竟表示什麼意思呢?可以解釋為:由於不體面的本島人母親的出現,一向籠統的很大的幸福,好像忽然碰上了現實,以至惶惑起來似的。伊東是否如柏年所說,犧牲自己的至親,來求取自我的安樂呢?我忍不住地禱告,他有一次向我講述的夢,但願不是指這樣安逸。



胸中迷濛的東西,還未淡薄、開朗的有一天,一種苛烈的現實,卻從根本上,使我的心變暗了。
伊東的生父朱良安終於死了。由於長時以來的糖尿病,身體一天比一天衰弱,更壞的是,半月前患上雙性球菌性急性肺炎,成了致死的原因。後來聽柏年說,伊東去探病的次數只有一次。也許那是雙球菌性肺炎的症狀,病人在一再出現昏迷、惡魘中,經常喊叫著像詈罵、像詛咒的陰森囈語。好像為自己斷了後裔的事而經常感到痛苦,而現在躺在床上,猶如表示想死也死不下去的深刻苦悶一般,眼睛炯炯的發出異樣的光輝。
  葬禮那一天,不知為什麼,伊東也沒通知我。我跟伊東的父母雖不曾見過面,我想不必等他的通知,這個葬禮是非參加不可的。當然是出於平日開懷傾談的朋友之誼,不過,想率直地接受柏年所說的事實,想注意當天身為孝男的伊東的一舉一動,這種好奇心的驅使,應是更有利的動機。這種對他不信之極的心情,如同用粗糙的手觸摸自己的神經,老實說,這種壞心眼兒,自己也對它無可奈何。
  當天,特別用心地穿好了服裝,卻因急事,終於沒能趕上時間。於是打斷了前往台北的告別式禮堂的念頭,急急趕到埋葬他的本鎮近郊的墓地去。我到達時,棺柩已經放在壙穴前,遺族們正圍著那棺柩在嚎哭。時間大概是五點多吧,薄暮的夕陽已向西傾落,只留下微弱的光明,天空已經黯淡了。
  因此周圍的事物,染得黑黑的,很不是味兒。墓在丘陵的中腰。途中任其成長的茂盛的雜草,和不知名的花草包圍著的墓,散在各處,赭色的泥土單調地延伸到無盡的遠方。我一邊往上爬,一便感覺到某種熱熱的東西,在胸口洶湧著。
  送葬的人很多。我躲在後面,把周圍迴望一邊。穿麻衣的遺族們所包圍著的棺柩右側,直著腿挺立的伊東的身影,立即吸引了我的眼睛。穿的是黑色衣裝,配的是黑色腕章。大概由於心情的關係,臉上的光彩消失了,顯得很蒼白。身旁的太太,穿著和式禮服,嚴肅地站著。雖然為俯著身子,眼角彷彿有一點紅著。女人們的號哭正在無止盡地延續著的時候,伊東簡直忍無可忍似地更歪其原已苦皺的臉,怒斥說:「不要再學那種難看的作法啦!」
  並且向一個法師催促,法事能不能快些進行。法師慌張而驚恐,指揮哭的人們離開棺柩,想進行下一個手續。但是有一個趴在棺柩上不肯離開的老婆婆。是個瘦小的女人。長久以來忍耐又忍耐過來的壓縮的感情,忽然找到爆發點似的,如同向死者控訴,也彷彿在詛咒一切事物般的自棄的哭聲,毫無節制地延續著。那是彷彿在哪裡聽過的聲音。幾乎同時,我直覺地感到,是伊東的母親。想像一個無人可依靠的悽慘的女人,好像胸口受到擠壓,我的心跌近了苦悶中。但是,次一瞬間,把這個可憐的老婦人,保護似地帶開去的,卻步是伊東,而是穿著簡單的麻衣的年輕人。他是柏年。哭得紅腫的眼睛,大大的眼珠在亮著。我幾乎忍不住要叫他一聲「柏年」的衝動。
  幫助的人,揮起鋤頭,在棺木上掩土的時候,遺族們為了向死者作最後的訣別,在靈座前的草蓆上,依序行跪拜禮。伊東夫婦只是站著,行了簡單的禮拜。法師打響的鈸的聲音,在風裡流動,糾合在一起,時遠時近,或傳到耳邊,彷彿要把蟄居在底下的鬼魂都喚起來一般,很是陰森恐怖。不多久,饅頭形的小丘做成了,接著臨時墓標也直立起來了。
  這樣把埋葬的儀式做完時,究竟是幾點鐘了呢?太陽完全下去之後,天空的餘光下,還看得見的遙遠的海,對岸的山,只是映出一片蒼黑的影子而已。人們像剛剛埋葬完成的新墓,依戀地,頻頻回顧著走下山去。伊東的臉,在我看起來,好像是愈來愈悽慘。在行走中,伊東的婦人靠近走在前面的老婆婆說:
  「媽,先到家去,然後再回去吧。」
  可是,伊東說:
  「不,台北的家還要收拾,早一點回去比較好。反正我回去看的。」
  說著,幾乎要拖著太太的手似地,很快地走下山去。我試著懷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但是,既不是夢,也不是別的什麼。當我感覺出那是世上深刻的現實時,我簡直想咬破嘴唇。因為我感到,有生以來不曾嘗到過的欲嘔的重壓。我連看到那可憐的老婆婆的身影,都會興起恐怖感。這時候,有個人打橫婺鶗X來,尖叫著說:「姨母!跟我一道回去吧!」就去拉住老婆婆的手。那人便是柏年。他好像完全沒有發現到我。那聲音,顯然只是為了對伊東的作法的反抗。也許是因為反映出燃燒的憤怒,嘴唇激烈地痙攣著。它還傳到全身,振幅過大地顫抖著,在夕暮昏暗中,還是看得很清楚。對於易感的柏年,這無疑是相當大的衝擊。我拖著沉重的腳,走下山去。雖然想叫住柏年,但是,希望一個人悄悄地思考、反省各種事情的心情,充滿了心胸。
  我想起了在內地的時候。被問到「府上是那兒啊」的時候,不知是什麼心理作用,大抵回答四國或九州。為什麼我有顧忌,不敢說是「台灣」呢?因此我不得不經常頂著木村文六的假名做事情。到浴堂去,到飯食店去喝酒,都使用這名字。自以為是個頗為道地的內地人,得意地聳著肩膀高談闊論。有時胡亂賣弄一些江湖土腔,把對方唬得一愣一愣的。因此,跟台灣土腔很重的友人在一道時,怕被認出是台灣人,為之提心吊膽。當假面皮就要被揭開時,我就會像松鼠一般逃之夭夭。十年間,不間斷的,我的神經都在緊張狀態之下。
  (你真是個卑劣的傢伙。那顯然是鄙夷台灣的佐證。台灣人絕不是中國人,也不是愛斯基摩人。不僅如此,和內地出生的人,沒有任何不同。要有榮譽感!要有同是日本臣民的榮譽感啊。)
  當我日漸對自己個人的醜戲感到疲乏時,必定這樣曉喻自己:
  (慢著,我決不是變得卑鄙。我死勁地隱藏自己的本性,豈不是對那常賜給我溫床的母鳥慈愛的翅膀的一種渴求嗎?那種心情,換句話說,並不是被強迫才這樣努力的,是一種憧憬的心,在不知不覺間,是我浸染於那種生活,精神的。我是在渴求,是對宏大的慈愛的幾近貪婪的渴求。)
  另一個我也曾這樣抗言:伊東回到台灣以後,還能堅持這樣的心情。憑我自己在內地生活過的體驗,應該比誰都更容易地,而且最能理解以東的心情才對。但是,當真要把父母當踏腳台嗎?伊東娶了內地的女人為妻。因妻的關係,對內地的岳母,極盡獻身的孝養,固為當然的事,然而難道就不能同時對本島人的父母可盡孝養的責任嗎?
  我想著各種各樣的事情,在黑暗的道路上急切地邁步。我無法阻止淚水從眼睛滾落下來。我想我不知道該怎樣才好。這種淒涼的心情,難道沒有讓它生存的世界嗎?我的思慮,碎成片片了。



  其後,我和伊東、柏年都很少碰面。我好像被奪去了一切希望的人一樣,每天過著心裡空洞的日子。但是,不管目標的正確與否,原本以為最富於積極性,也深深地生活過來的伊東的生活方式,我發覺到實際上只不過是神經過敏的、無謂的淺薄的東西時,不只是幸還是不幸,總算給了我一個信條。那就是要通過醫業,堂堂地活下去。醫生這種人物,會不會只顧人的肉體,而忘掉人有精神的一面呢?我開始領悟:診察了人的肉體,而不能同時適切地判斷人的感情、心理的力量,沒有這個自信,是不成的。沒有比本島人對醫師的盲目的憧憬,更淺薄的了。
  有一天午後,從出診回來時,從大觀中學校來了電話。是伊東打來的。學生中,有因腦貧血到下去的,要我馬上去一下。我急急忙忙提著皮包就出門去。隨著伊東的引導,到醫務室,將躺著的患者,上身和頭部稍稍下傾,把下半身抬高,使胸部緩和,能自由呼吸之後,才打了一針強心劑。一會兒之後,才一點點地恢復了精神。這個學生是伊東所擔任的班上的學生。這期間,伊東的看護,堪稱是無微不至的。那時候他的眼睛充滿了真摯的光。那該怎麼說呢?就說是心的窗吧。在那清澄的眼中,無論如何點滴都尋不出,對那老婦人加以排拒的不光明行為的影子。我想馬上回去,可是伊東幾乎是強硬地邀請,說十天後有州內的劍道比賽,選手們每天午後都在猛練,要我去參觀一下。我與其說是好奇,不如說是愉快的心情產生在前。本校是專收本島人子弟的學校,想到那些本島人學生,現在堂堂地揮著竹刀站起來了,光這麼想像,胸口就會開朗起來。
  道場是相當廣大的木板地,帶著面具和護胸的幾組選手,把這裡當做決戰場似地,使出渾身的力量在交戰著。時而傳來教練的粗大的叫聲:
  「不要把劍舉得高高的,採取威壓敵人的姿勢。那不是笨拙,而是不懂劍術正法的人……向著敵人,從自己身體的中心向左右斜斜地變化刀法,手會反扭,身體就會出現空隙……士氣不夠!還不夠!還要再大膽地奮力突擊。」
  伊東認真地凝望著。一會兒,他才開始向我說明:
  「去年大賽的時候,很是可惜。只差一點點,而失掉了優勝的機會。所以,今年,非拿到不可──。不過,想起來,問題本不在比賽的勝負,要緊的是,要讓日本人的血液在體內萌生出來,使它不斷生長」
   我沒有從訓練的場面移開眼睛,只是對伊東的話一一點著頭。
  「可是,林柏年這個孩子……」
   伊東又接下說。這時候,我才轉向伊東。
  「曾傷過肋膜,這樣劇烈的訓練,對他恐怕太強了。依您的診斷認為怎樣?」
   我這才想起了柏年的事。
  「啊!對了。我知道他最近不常到醫院來的原因了。如果可以的話,盡量讓他休息是比較好些。」
  「啊!就是那個。」
  伊東指著正在比武的一組說,面向那邊的就是柏年。的確是以全副精神在練著。氣力沖溢全身,那種用擊法用力打下去時的兇猛,該說是獅子的撲擊吧,又像奔放不羈,彷彿使出全力揮動長久受壓抑的四肢似的。那氣勢,連看的人都要滲出汗水來。但是,平常缺乏敏快動作的柏年,在那兒潛藏著這一種氣力呢?我忽然想起有一天晚上,對著我詰責伊東的那種可怕的熱情。我甚至想,在這種氣勢下,病魔立刻就會被吹跑的。
  我們不眨眼地凝望著的時候,後方有人發出很尖的聲音叫起來了:
  「啊!啊!是牧羊堂醫院的先生吧?這太稀奇了!」
  回頭一看,是因感冒,曾到過我那堥滮T次的教務主任、擔任史地科的田凥先生。他是頭髮半白的中老年人,微彎的背脊,大概是長久忍受複雜生活的緣故吧。但是那轉動不停的,令人不快的眼神,卻不能予人和藹的感覺。我禮貌地向他行了禮。
  「教務主任你好。我正在打擾你們。都精神蓬勃的。今年優勝的可能性如何?」
  我略帶恭維地問了一聲,他便回望著伊東,裝模作樣地大笑著說:
  「哈哈!哈哈哈哈!究竟怎麼樣呢?看見狗都會害怕得想逃的呢。古語說: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被那種畜生侮辱,還不知用什麼辦法來對付,優勝恐怕沒什麼希望吧?伊東君,你認為呢?」
  伊東十分慎重地說:
  「完全同感。我平常也對那一點感到很可惜。」
  我比較地看兩個人的臉,再去注視練習的情形。不久,田凥教務主任說:「請慢慢觀戰。」就匆忙地離開了道場。選手們根本沒注意我們的談話,彷彿要打斷手腕,彷彿要喊啞聲音似的,揮劈著竹刀。我的眼角熱起來了。(本島人青年啊!)我在心中叫喊著。
  (我們現在非隨著歷史的成長,來學習自身的成長,並得到成長的結果不可。讓我們向山實實在在地一步步攀登吧。有時說不定會從山路退下來,也要忍耐下去。對於我們茫茫然的前途,一步的怠惰、頹廢都不許可。始終要以不屈的精神,把一切加以新的創造。)
  不久,教練忽然下了命令:「停!休息十五分鐘。」選手們立刻停止練習,互相恭敬地行禮後,才解開綁面具的繩子透透氣。柏年看見了我,忽然奔跑過來,可是,跑了一半,就轉向出口,跑去了。我便向柏年君追過去。
  「柏年君!」
  聽到我的叫聲,柏年停住了腳步,微笑著,靠過來了。大概由於緊張的關係,笑起來的面頰,怪不自然的。
  「身體狀況好嗎?不要太勉強比較好。」我說。
  「先生請放心吧。托您的福,有了這樣的身體。手腕癢癢的,一點辦法都沒有。我要贏得勝利給你看!」
  柏年撫著手腕,很愉快地笑著。他那淺黑的肌膚滲出了汗水,我卻從那媟P覺到某種剛強生命的昂揚。
  「請盡力而為。柏年啊!歷史的腳步,不論喜歡不喜歡,都一天一天地向激流奔過去,本島人要成為堂堂的日本人,躍上真正的舞臺的時期,就要來臨了。所以,這一回,你們的優勝,是有很深的意義的。」
  我終於說出這樣艱深的勉勵他。他對這話彷彿馬上領會了似的。
  「是的,無論怎樣艱辛我都會努力下去。本島人也是堂堂的日本人。每天像三頓飯一般地被罵成怯懦蟲,真是受不了。還有,在打垮那些身為本島人,卻又鄙夷本島人的傢伙的意義上,我也要拚命。」
  他所說的本島人,大概是指伊東吧。上次事件的餘憤,會描繪出這樣無限的波紋,是很可怕的。感受性很強的心,如同糾纏住的線,拉錯了一條線頭,就不曉得會擴展到什麼地方去。
  「好了。」我慌張地舉手先制止他,才說:「那種精神,我很欽佩。不過,最好不要把事情想歪了。在身體不會過度的範圍內好好努力吧。」
  「先生!不會過度的範圍,是不徹底的。」
  他反抗似地忽然跑開去了。但是,臉上那出乎意料之外的的兩條淚痕,我並沒有看漏。我第一次接觸到他不服輸的、不顧一切的奮鬥的一面,反而感到可憫。
  又過了十天。對我來說,那是一連串緊張的日子。本島人的選手們,雖然決心要奮鬥,可是由於過去又不曾在比賽中得過優勝的缺乏自信,以及對未曾接受考驗的技巧的不安,交織在一起,彷彿是自己的事似地,使我的心情非常不安。但是,蓋子終於掀開了。獲得優勝。我知道消息,是紀元節(二月十一日,日本開國紀念日)那天,也就是比賽當天的傍晚。
  那並不是做夢。本島人終於把國技——劍道,變成自己的東西了。該是心和技一致了,即所謂能虛心坦懷地應戰的結束吧。或者激烈如噴火的鬥志,壓倒一切了呢?無論如何,是優勝了。州中的稱霸,也就是全島的稱霸。被狗畜生欺侮,而不知如何對付的事,現在已成古老的故事了。古來的武士道的花,是不是就要有意識地在本島人青年心中發芽了呢?現在就要吹滅卑屈的感情,本島的青春,正要開始飛躍了。我欣喜之餘,氣都喘不過來了。胸部無端地膨脹起來,感到無法抑制活活的血奔躍的疼痛感。我很想看田凥教務主人的臉。
  然而,我忘了比我更歡喜的人了,那是伊東。比賽得了優勝的第二天,選手們的座談會上,由於伊東的好意,我得了出席的機會。在歸途中,我和當天的英雄,「中堅」(五名選手中居中者)的柏年並肩回家時,被伊東叫住了。
  「柏年!到我家去一趟,先生也請一道去。」
  「不!我要回家去。」
  柏年咬緊嘴唇,和往常一樣,奇妙地表現出反抗的態度。我的神經有一點焦躁不安起來。但是,伊東仍然微笑著說:
  「我是想為你祝賀。走,咱們一塊去。」
  「那是多餘的事,我還是回家吧。」
  柏年自顧向前走,我呆住了。
  「柏年!等一下!」
  伊東終於生氣了。追上去,抓住了衣襟,強有力的手掌,連續地向柏年的面頰飛過去。但是,柏年並沒有想抵抗,任他毆打。
  「你真是個不識好歹的傢伙。那種又臭又硬的精神,能有什麼用!」
  「老師才是那樣的。」柏年並不服輸。「拋棄親生父母的精神,還能從事教育嗎?」
  「傻瓜!你怎會知道我的心情?不過,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今天不講多餘的事。你那種歪曲的根性,丟給狗吃了吧。」
  講給他聽過幾次的話,伊東又誠懇地說了。我不知該怎樣才好。而伊東把蓬亂的頭髮,用手往上梳著梳著,很快地往前走去了。
  「柏年!」我這才開口。「你很倔強啊。伊東先生平時怎樣關心你,你大概不知道。我曾經說過,你的感情,大致是正確的,不過,伊東先生的人生觀,是大乘的,一般的常識沒有辦法理解的。不過無論如何,他是你的老師,一齊去向他道歉如何?」
  「我不要!」
  彷彿對我的囉唆很不滿似的。可是他在努力不讓我看到眼淚,而當他把鼻涕往上吸時,大粒的淚珠反而滾下來了。接著掉了好幾顆,他也沒有加以理會。
  這天我倒很想到伊東家去。我害怕。若不毫無忌憚地究明雙方的心理,掃除一片低迷的暗雲,彼此的悲劇,會以悲劇落幕。可是,到真正要付諸行動時,我又躊躇了。究竟是常常被伊東那很強勁的推動力推動而不滿,還是不願攪亂他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那種幸福呢?我為此焦急、煩惱。這種焦苦的心理,可能意味著:如果我被安放到和伊東相同的境遇,可能也會蹈其覆轍的心理弱點吧。我甚至還懷疑,說不定連我自己的心理都有點扭曲了。



  歲月同時把悲傷的記憶與愉快的記憶一起裝載著流逝而去。林柏年他們要離開學校的日子終於來臨了。留下了那光輝的優勝──比什麼都值得紀念的禮物。有一天,我從費了半天的出診回來,藥局生告訴我,大約兩小時前,柏年提著皮箱來告別。我跺著腳深感可惜,卻已無可奈何了。我靜靜地閉上眼睛,眼前就會浮起柏年那細瞇而慵懶的清澄的眼睛,把理智的敏銳打消了幾分的矮鼻子,和彎成弓形的緊閉的嘴唇。雖然有著也許是環境使然的,那種扭曲了的氣質,但是,到了面對問題的時候,那剛強的氣概,在我腦海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最初來到醫院時,臉色蒼白,從上方俯視他的脖子,還殘留著少年的純潔和孱弱。可是,到了做最後的劇烈的訓練時,簡直像成長了一年或兩年的人一樣,給了我剛強的感覺。想起來,我們兩人,不過是醫師和患者的關係而已,一直不曾有過好好談天的機會,但是卻覺得,他彷彿最信賴我似的。如果時間許可的話,很想聽聽他的希望,以及今後的方向,還有,對他表兄伊東家庭的事情,也很想尋根究底地探詢一番。
  很不可思議的,想見這個年輕人的一念,以後更為熊熊地燃燒起來。我也想過到他的鄉里南投去看看。然而,由於絡繹不絕地來醫院的病患,找不到空閒的時間,一直到了三個星期之後的一個星期天早晨,才毅然決然離家出發。
  柏年的家是在南投的鎮郊不遠的地方。從屋子的外觀和室內的家具,大體可以知道,並不是富有的家庭。迎接我的是將近六十歲的瘦瘦的女人。是柏年的母親。和伊東的母親很相像。我向她表明,是在X鎮開業的內科醫生,和伊東先生及令郎都非常友好,同時報告了今天的來意。老婦人就很惶恐似地,彎低著腰,一遍又一遍地行禮。並且從眼睛裡,簌簌地滾出淚珠,微微顫動著聲音說:
「很不巧,柏年在兩天前,到內地去了。家,如你所見,柏年的父親和唯一的哥哥,在同一家公司服務,是薪水很低的職員,完全沒有供那孩子到內地去的財力。可是,先生,那個孩子,從小就喜歡讀書,說再苦也要靠工讀完成學業,苦苦的哀求。父親示以白眼,加以鞭打,也不在乎,一點辦法都沒有。如果能像先生一樣,做個醫生的話,有時我們也會想,借債也要供他學費。」
  觸及這個老婆婆衝口而出的樸納的本島語背後流露的親情,我的眼眶不禁刺熱起來。柏年的內地之行,是完全不曾預期的,一旦知道他離去了,心口禁不住湧起與做父母親的人有所不同的寂寞感。為什麼不來跟我商量呢?雖然有些抱怨,不過我不免又想,不論對於怎樣未知的世界,他都有辦法使自己沈浸到堶悼h,這樣的人絕不會是凡庸之輩。從他所做過的事情,所見到的堅忍的功夫,我禁不住要為他喝采的。我雖然錯過了向他問將來的希望的機會,對於:如果能做醫生的話,父母親這種安逸的想法,背脊上忽生一陣寒慄。讓潛藏在一個年輕人身中的可能,充分地成長,這種沒偏見的熱忱,不才是現代的父母親所應有的嗎?醫學萬能,絕不是對本島可喜的語辭。但是觸及柏年的父母親注視我的那種含著強勁的羨慕之意的眼神,我的精神就完全消沈下來了。
  「你們能答應他,也真不容易了。」
  我不得已這樣問問。
  「先生,大概是那孩子畢業典禮的兩天前,伊東先生特別來訪。說柏年一定會要求到內地去,不論要進哪個學校,都請讓他去吧。學費的問題,雖然他力量有限,他也會想辦法。說起來真慚愧,我們這才有讓他去的意思,只是叮嚀要立志做個醫生。呵呵!呵呵呵呵。」
  老婆婆做出表情的時候,眼尾的小皺紋就像刻痕一般的很是明顯,這是她勞苦的象徵。因為說到了伊東,我不由得把膝蓋往前挪,落入感慨似地,側起耳朵來。伊東這一回的做法,一瞬間,給了我青天霹靂似的衝擊,恢復鎮定之後,彷彿知道了伊東心底似的。當他的決意,深刻地激動著我的時候,我感到呼吸似乎就要窒息了。如果柏年知道伊東的這種做為,多半會咬著牙根,毫不客氣地加以拒絕的。
  「原來如此。伊東先生真是個熱血的漢子。是難得的一番好意,想想柏年君的將來,我想還是接受下來好。」
  我以這話做前提,想透過這個女人,探詢出伊東的事情。
  「我和伊東先生交往並不很久,他們家庭的事情,似乎很複雜,關於這一點,我聽到了一些風評。」
  老婆婆的臉,忽然陰沈下來,但馬上又恢復了平靜說:
  「那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一切都看成命運才成。」
  這樣一打開話匣子,她的話就一直說個不停。我終究還是觸到了不該觸及的問題,會不會更加傷害做為親戚之一的她的心胸呢?我為此稍稍感到了畏懼,不過,看她非常豁達的樣子,心情也就寬鬆了。
  話是從伊東的童年開始的。稍不注意,她的話就會重複,或糾纏在一起,不容易理出條理,所以,這媮椄O讓我來改編一下,用我個人獨特的見解,加以整理,就成了以下的樣子。
  朱良安,也就是伊東的父親,是個商人。但倒不是道地的商人。良安的父親是清朝的貢生,無疑是堂堂的書香世家。所以,良安自小就被灌輸四書五經,純然是社會的事完全與我無關的所謂讀書人的氣質,但是,時勢變了之後,就不許甘於做個讀書人,如果不轉向,連生活都要受到威脅。轉向為商人,如所預料,成績並不怎麼好。心理焦躁不安的時候,又碰上了妻子的嘮叨,於是雙方的衝突就頻頻發生。每天都是風波很高的日子。小孩只有伊東一個,因此,伊東雖然被疼愛著,到十三歲畢業公學校止,他所受到的刺激,是很複雜的。雙親頻繁衝突的漩渦,絕沒有閃開過這個孩子。此後母親的歇斯底里愈來愈厲害。彼此互向著捲起龍捲風一般的感情風暴,一個旋轉之後,變了方向,多半會像雪崩地落到這個孩子身上。伊東這個孩子的心靈,雖然感受著父母的愛心,對家庭中不間斷的重壓,大概已無法忍受了吧,公學校一畢業,馬上要求到內地去讀上級學校。起初,父母對這怪異的要求並不當真,由於這格膽怯的孩子意料之外的剛強的態度,以及帝都有遠親住在那堙A再加上事業上成績雖不理想,又不是沒有讓兒子讀完上級學校的學費,就勉為其難地把這個孩子送到內地去了。但是,條件是,要入醫學校。
  伊東很認真地求學。一直都在五名以內。五年間,只回家過一次。已經變成叫人認不出來的,體格健壯的青年了。怯懦的地方,一點也看不到很痕跡了。更令人驚奇的是,表現的態度,所使用的國語的腔調,跟內地人一點都沒有分別。對只能講很不流利的國語的父母,或者對完全不會講國語的人,也很少說本島語。父母親對兒子了不起的成長,在心中互相歡喜著,再度送到內地去,而出乎意外的,卻發生了一件糾紛。
  期待著他進醫學校的,他卻背叛了父親的要求,考上了B大的國文系。父親發脾氣,更有過之的母親的歇斯底里的吵鬧,都是慘不忍睹。這時候,他們以不轉系,學費的供應就立刻中止來做威脅,但伊東的決心仍絲毫不動搖。之後,直到畢業B大,父親的匯款不論有無,他都完全不在意,一任青年的血氣,設法工讀一直苦學過來。對只顧眼前的老父母的反抗心,以及洋溢的年輕氣概,驅使著他,通過苦學的實踐,把他鍛鍊成剛愎的人物。
  「失去了唯一的兒子的姊姊的感傷,可不是尋常的。我都沒有辦法安慰她,很傷了腦筋。但是,一切都可以說是天命。柏年要到內地去固然好,如果反而造成了反效果,就沒有意義了。」
  老婆婆的話,到此結束了,眼睛裡卻閃著淚光。一會兒,卻又變成了像邊哭邊笑,又不怎麼像的表情,露出茫然的眼神。我在胸前交疊著雙手一直靜靜地聽著,忽然發覺自己的全身無端地熱起來,而且有一點疼痛。事情的真相,這樣就大體明白了,可是,對伊東的心理,該如何解剖,我就拿不出主意了。現在可還沒有這餘裕,只有對老婆婆說這樣的話:
  「伊東先生所做的事,雖然不值得讚賞,不過,他的動機是非常正確的。很可惜,對柏年君,當然現在已沒什麼可說的了,也是不用擔心的。依我看,那個孩子頭腦好,又是意志堅強的人,相信他的知性不會往偏頗的方向發展的。一定會培養成結結實實的教養回來的。」
  最後,我並沒有忘記說這樣的話:
  「歐巴桑!本島人的前途,並不限於醫業,今後的本島人,既可做榮譽的軍人,也可做官吏,開拓藝術之道也可以。所以,如果抹殺了個人所具有的天賦能力,是非常可惜的。」
  老婆婆像了解又像不了解似地,露出了曖昧的微笑。我想到此事情已了,她雖然表示主人和兒子也快回來了,堅決要我留下來,但我還是婉拒了,為了趕上夜車,向車站進發。
  
  我接到柏年的來信,是半個月後的事。

  拜啟  先生  我終於進了武道專門學校。違背了親人們的期待。——經常在揮動著竹刀。迸裂一般地充滿活力。據說這個學校,本島人學生我是第一個。用盡力量,踩著大地,揮舞竹刀時,無我般的愉快,會把我一向鬱屈的心,一下子解放開來。請想像我這種暢快的心情吧。事實上,使我生活堛漁薵^,有一種引起胸口莫名激動的奇異力量。最近,還未蒙發新芽的樹梢,也會使人感覺到漲滿柔軟的力量。老練的方法,囉囉嗦嗦的理論,我們都沒有。這單純的年輕,不就是我們唯一的武器嗎?我感悟到,要和宏大的大和魂相聯繫,非默默地用我們的血潮去描繪不可。這,比什麼都重要的是決心。我們過去所缺少的,就是這決心。
  但是,我愈是堂堂的日本人,就愈非是個堂堂的台灣人不可。不必為了出生在南方,就鄙夷自己。沁入這堛漸肮﹛A並不一定要鄙夷故鄉的鄉間土臭。不論母親是怎樣不體面的土著人民,對我仍然有著無限的依戀。即使母親以那難看的外表到這堥荂A我也不會有絲毫的畏縮。只要被母親擁在懷裡,是喜是悲,就像幼兒一般,一切任其自然。
  日昨父親來信說,學費會盡量想辦法。但是我不想勞煩父母親。我要盡可能靠自己奮鬥。想寫的事還很多,下次再談了。敬請也給我信。在鄉時,受了您很多照顧,衷心感激。
  謹致
洪先生

                          林柏年  敬上



我讀完了之後,久久不忍釋手。我在腦中描繪出,兩頰泛出異樣的紅潮,皮膚稍稍冒汗似地光潤著,烏黑的眼睛雖然小些,卻炯炯有神的柏年的英姿。也想像把洋溢的熱血,集於那手臂上的筋肉隆起的怒脹。但是,老實說,比這些更使我愉快的,是柏年的一顆心。
 渡過海去後,雖然日子尚淺,居然一點也沒有卑屈感。他對伊東要負責匯寄學費的事,好像一點也不知道。這使我放下了胸中的一塊石頭。這封信上一個字也沒提到伊東的事,但是伊東的心理,柏年一定會逐漸得到了解。但是,排拒有土臭味的母親的態度,這個青年始終堅持著痛責的架勢。因為和伊東相比的柏年實在太純真了。
 一個星期天的午後,我想要伊東看看這封信,去中學校的宿舍訪問他。不巧得很,伊東不在家。沒辦法,把信紙放在口袋堙A信步走著。走在長長的石板路上,上完了古老的石階,就出現了青草地優美的高崗,從這堙A可以把港口一覽無遺。白雲在清澄的天空飄遊著。是四月的中旬,由於陽光朗朗,稍稍走動,汗就冒出來。
 我坐在青草地上,眺望港口。我幾乎覺得自己現在所在的位置,和前方、背後的山都是同樣的高度。周圍是名副其實的下界。馮虛御風知其所止——古人在中文寫得太好了。山巒、河流、對岸的每個林子,眼下市街上的每一幢屋子,一切都在陽光下,籠罩在輕霧中,這樣反而叫人想到這廢港的風情之美。可以望見遙遠而荒涼地展開著的台灣海峽。海的藍,融入了天空的藍,連吐出的氣息都會染上顏色似地。曾以台灣長期間文化的發祥地、貿易港,獨享盛名的這所廢港,這一刻如此靜靜地睡眠在充滿一片晚春色彩的大自然上的情景,奇異地使我感覺到,我的心靈被連繫上某種悠久的東西,以及人智不可及的偉大事物。接觸經常聳立著的山川草木,以及幾乎目眩的藍空的光輝,清清楚楚地感覺到有生命的強勁力量。只因內地冬晴的驚人美妙烙印在心堙A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我竟然忘掉了故鄉常夏的美好。這使我痛感對鄉土的愛心不夠。我不是從伊東和柏年,學習了純真與世俗兩種東西了嗎?今後,我非用這個腳跟穩重地踏著這塊土地不可。邦家所體驗的陣痛,個人所嘗到的苦惱,全看做是最後的東西,好幾次,但願是最後的,現在應該再來忍耐一次吧。
 不知過了多久,感覺山崗下的路上,有人走了過去。當我知道那正是伊東時,我愣了一下,但馬上想叫住他。可是次一瞬間,我又想裝做沒有看到,放他過去。真是奇妙的心理狀態。大概是上一次在墓地上的他的態度,還在我心中某處冒著煙的關係吧。不,或許是由於在他超人的剛愎之前,要把這信中的文辭讓他過目的勇氣,忽然煙消雲散了的緣故吧?
 一直不曾覺得,從崗上俯瞰下去,伊東的頭髮,一根根彷彿數得出來似地映在眼中。我的心情彷彿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那樣,做了無法挽回的事情似的。三十才過三四歲的伊東的頭髮,白髮不是佔去了三分之二以上了嗎?我頓時禁不住想到伊東不為人知的憂勞。線條看來異常粗的,其實不是相當細嗎?在伊東來說,認為成為一個道地的內地人,也就是要把鄉土的土臭完全去掉之意。為了這個,連親生的親人也非踩越過去不可——也就是「大義滅親」之意。在學校,或者在社會,接受純日本化教育的年輕人,回到家門一步,往往就會被放到完全不同的環境裡。這正是本島青年雙重生活的深刻苦惱。所以,要克服這種苦惱,向著單一方向,從正面去挑戰,並且非把它踏得粉碎不可。還有,在這個時代,我們為了求得從牢固的既成陋習獲得解放,而不顧死活地去戰勝了它,下一個世代的我們的子女,應該可以一生下來就擁有它。也許伊東是為了贖所犯的、拋棄俗沖天的父母的罪,才會為了培育感覺上格外激烈,對不成熟的生活方式感到戰慄的一個本島青年,而在拚命省吃儉用也說不定。對柏年所表示的好意,我不能夠光把他當作好意。無論如何,伊東的白髮豈不就是這不顧一切的戰鬥的一種表現嗎?這樣就好,這樣就好——我一遍又一遍地說著,不知為什麼,墓地上的情景,仍不斷地在我腦海堜明滅滅。想痛哭一場的心情,充塞著我的心胸。
 我忍無可忍,連呼著去你的!去你的!拔起腿從崗上往山下疾跑起來。像小孩子般地奔跑。跌了在爬起來跑,滑了再穩住地跑,撞上了風的稜角,就更用力地跑。
          原載《台灣文學》三卷二號(一九四三年七月三十一日)




王昶雄
  王昶雄(1916—2000),原名王榮生,一九一六年生,台北淡水人。十三歲即赴日本求學,一九三三年入日本大學文學系,次年轉入齒科系,一九四二年畢業返台,開設醫院行醫。王昶雄於留日期間即參加日本本地文藝活動,一九三五年及一九三七年先後加入《青島》、《文藝草紙》等刊物為同仁,並開始發表作品。返台後,加入張文環主編的《台灣文學》雜誌。光復後,因語文障礙,一度中斷寫作,一九六五年起開始以中文發表文章,老而彌堅,寫作不輟。
  光復前,王昶雄同時創作新詩和小說。中篇小說〈淡水河之漣漪〉連載於一九三九年《台灣新民報》,另一中篇〈奔流〉,一九四三年發表於《台灣文學》。〈奔流〉一作,一般評論有著分歧的看法,有的認為他是日據末期的皇民化作品,有的則以為是站在台灣人立場,表現皇民化運動下的苦悶心理。這截然不同的詮釋,除了證明這篇作品具有豐富的藝術內涵,更凸顯了這篇問題小說所揭示出來的巨大的歷史問題。
  如果把小說中的問題歷史放到它的發生條件上來考慮——也就是日據時代,再殖民主義不自然的經濟、社會發展條件下,以啟蒙思想為根柢的台灣知識份子,對於先進的、理想的「人」的觀念和渴求——當不難發現這篇小說中呈現著的,正是負荷這一精神要求的知識份子,在那一切美麗詞彙妝點起來的「皇民」蠱惑下,所發生的個人人格的解體和民族認同的危機。更不難發現,作者曲折地鉤畫出來的所謂的「皇民」精神,它的本質上的法西斯的人種崇拜和社會達爾文主義的傲慢冷酷。在這樣的思考下,我們或許能夠較真切地掌握這篇以小說敘述者的狂奔為終結的問題小說,意欲奔赴和逃離的是怎樣一個巨大的、悲劇的歷史問題。
  有關王昶雄的作品和評論,可參見張恆豪編,《翁鬧.巫永福.王昶雄合集》(《台灣作家全集》)(台北:前衛,一九九一);許俊雅主編,《王昶雄全集》(十一卷)(台北縣板橋市:台北縣政府文化局,二00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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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張貼者:蓁伶〔張貼時間:民國99年1月23日(星期六)17點29分〕 | 寫信給蓁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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