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的戀愛故事 翁鬧著 魏廷朝譯 一 想談戀愛。想得都昏頭昏腦了。為了戀愛，決心不惜拋棄身上最後一滴血，最後一片肉。那是因為相信只有戀愛才是能夠完成自己的肉體與精神的唯一軌跡。我不敢說是奇蹟。它正是軌跡。為的是只有它，也就是只有戀愛，才能夠在這個宇宙間畫出我所尋求的某一個點，畫出能在一切條件上使我滿足的唯一的一條線。如果從這個意義出發，說它是奇蹟也未嘗不可。那麼，在這麼跟你談話時，必需鄭重提醒你：就算夾雜在千萬人中間，我也不過是一個絕對不會引人注意的凡夫俗子。所以，我想把自己所經驗的事，所想起的事等等，毫不誇張，也毫不歪曲地告訴你。你和別人的情形，我固然沒法知道，但至少就我自己來說，戀愛的開端總是慘痛的。 有一天─對，我想大概是在十歲的時候─在鄉下自宅的院子看見一隻把火紅的雞冠頂在頭上的公雞，突然撐開一邊的羽翼，以利爪踢起院子的泥土，隨即保持著那樣的姿勢，漸漸逼近一隻正在啄土的雪白溫順的母雞。我並不是存心要看而從開頭就看的。委實是那樣的情景偶然刺激到我的網膜。不過，這且不必管它。公雞簡直是在炫耀「老子的風采如何」似的，慢慢挨近母雞。把雞冠的紅色染得更深，撐得筆直，裝出全身忽然充血的模樣。你啊，在那時候，豈止是雞而已，就連人也會充血哩。請別笑！請別挖苦！因為我是在一本正經地對你說話。母雞呢，母雞像柔順的化身一般，瑟縮著身體，露出到處逃跑的樣子。其實，當公雞以電光石火的氣勢緊抱她的頸部，準備跳到她的背上時，母雞是逃跑了。為什麼逃跑？當然啦，不會說不要不要，因此只好用行動來表示罷了。不用說，公雞越發兇了起來，像箭一般地追逐母雞。然後，這回以遠比當初更加凶猛的氣勢撲過去，像子彈一般地騎到她的背上。結果如何呢？剛才還想逃跑的母雞，不是突然放棄抵抗，彎下身體了嗎？嗣後的行為，不用說了又何必說呢。就是這個！就是這一瞬間！我忽然想到，人一天到晚要忙碌，更詳盡一點地說，要裝出正人君子一般的面孔，又是股票啦，又是生意啦，又是公司啦什麼的，到處吵吵鬧鬧，歸根結底，如果他們料想中沒有享受這一瞬間的話，我想他們絕不會那樣到處擾擾攘攘的。荒唐的念頭？當然是的。我是不成材的人。不過，一開始就跟你約好了，我只是把一切的一切坦白的，毫不粉飾地告訴你而已。你從現在起，由於聽我的故事，會越來越認為我是荒唐；我縱然愚笨，也可以充分料想到這一點。無論你怎樣看待我，那是你的自由。完全是你的自由。可不是嗎？因為你絕對不會把我高估到能夠阻止或自由自在地左右你的意志吧。我的意志？不，我並不具備多大的意志，更何況我又有首先尊重別人的意志的習慣？自說自話，很沒有面子，但請你相信，由於尊重別人的意志，結果我心裏面終於弄得跟失去意志一樣了。我到喪失意志為止的經過，本想告訴你，可是說起它來簡直就沒完沒盡，所以還是先往下面講。話雖然這說，從我這樣跟你說話便可知道，我並不是完全喪失意志的。這不是笑話。即使是我，也不想活到完全喪失意志為止。因此，總而言之，請你只要記住一點：就是我還剩著一小塊意志。 好，回到雞的故事來。牠把著實殘酷的觀念移植到我身體中，然後滿不在乎地又啄起院子的泥土來。說實話，一直到那時為止，我總以為嬰兒這個東西，就像父母所講的一樣，是從石頭縫裏或頭頂上生出來的。但是，我變得認為沒有那個道理了。從此之後，就持續了一段長期的暗中摸索。暗中摸索的結果，想必你也可以推測，是違反自然，意外地提早帶給我一線光明。你可能知道香蕉的情形，放置不管，它當然也會熟，不過如果要它早一點熟，就得每天把它從甕裡取出來曬曬太陽，不然就把香蕉插在甕裡，從事所謂逼熟。這樣一來，原來要三個星期才會熟的東西，，只要一個星期左右就熟，情形大致如此。三個星期跟一個星期，是相當驚人的差別呢。同樣的，我的少年時代也經過反覆的逼熟。於是，無論我願意不願意，我終於早熟了。我幾乎不能相信，在這個世界裏還存在向我這樣早熟的少年。 在那次噁心的雞事件以後，我目睹過無數次跟它類似的事件。對，我不會忘記，是我十歲那年春天，由於順利通過中學入學考試，要向事前許過願的非常靈驗的神報告，而隨著母親到山上的廟那時的遭遇。拜過了神之後，我獨自走到廟前的庭院。是南風發香，春色無邊的風景。的確的。因為那是除了說春天以外，簡直無法形容的季節呀。我的故鄉嗎？說得太晚了，我的故鄉是南國啊。你是北方的雪國吧。如果有那麼一天，厭倦了這都市的生活，想找個美麗的地方去走走，那麼我想，你不妨到有那座廟的地方去。我站在廟的前院裡。忽然看見兩隻鵝東倒西外地走過我的眼前。我立刻想通，這兩隻鵝一定是一公一母。如果不是一公一母，就不可能那樣親熱地走；的確的。如果不是一公一母，即使一塊兒走，也絕不會那樣走法。我想過。這下子，該到證明我的研判果然毫無差錯的時候了。兩人，不，兩隻走進屋簷底下來了。兩隻中的一隻用嘴啣住另一隻的頸部。被啣的一方乖乖蹲下來。啣住的一方爬到背上。可是這傢伙體積相當龐大，動作又笨得不得了，因此眼看牠一遍又一遍，竟從母鵝的背上溜了腳跌下來。你想跌下來幾次呢？當我發覺應該從一開始就計算次數的時候，已經數不清牠跌下來多少次了。不過光已我數過的來說，就跌下來十九次左右。真使然吃驚啊，最後連看的人都幾乎著急起來哩。可是，看它並不是一件不愉快的事。因為他們流著口水，說真的呀，流下口水呢，還有…… 還有，我還可以告訴你那看得更出陶醉模樣的蝴蝶的情形。還是我中學二年級末期，也就是十五歲那年的初春，有一天在音樂教室裡彈鋼琴的時候，從大開的窗戶飛進翅膀美麗的鳳蝶，不知怎搞的，就掉在我手指前面的鍵盤上。想到這下可好，正要碰過去的那一瞬間，我看出牠不是一隻，因此把手縮回來。不用說，兩隻蝴蝶正像被釘子釘牢一般，緊緊地貼在一起。兩隻宛如在酩酊大醉的時候一樣，搖搖欲倒。剎那間，殘酷取代了憐憫，佔據了我的心。我這個人，請聽清楚，在少年時代到青年時代的過渡期，那真是心狠手辣。簡直可以說狂暴就是我，我就是狂暴。可以破壞的，不管是什麼，只想統統破壞。那是由於反叛的意志，在我心裏產生力量的緣故。直到現在，仍然被我看成宇宙的原理而加以相信的矛盾律，不可能把我除外。我生來比較心軟；豈不是正因為如此，我的行為才會統統顯得殘忍而刻薄？我做了缺德的事。我把忘掉飛翔，正在拋棄生命的兩隻蝴蝶抓起來。然後，你猜我怎麼弄嗎？縱然閃落到頭上，恐怕也絕對不會分開的兩隻蝴蝶，我開始企圖把牠拉開。不料原以為沒什麼問題的，卻不知怎麼搞的，始終分不開。我用力拉。兩隻蝴蝶竟分開了。我把牠放在鍵盤上。還一直以為大概會飛走。那知道出乎意料的，不但不飛走，反而兩隻都越發像酩酊大醉似的，不是一面抖動著小軀體和大翅膀，一面互相親近嗎？你認為看見那種情景的我，會採取什麼對付手段嗎？打死掉？才不呢！我又不是不知道真正的折磨法，虐待不是處死，而是執拗的刑求。我用兩手抓住兩隻蝴蝶，一隻在東，一隻在西，瞄好最長距離，高高地向空中扭上去。啊，我的慘忍性在這裏達到最高峰。縱然是你，也一定不會認為我應該以牠們不過是蝴蝶為理由，而做這樣殘暴的事吧。我，我，想必或多或少知道，簡直亂七八糟。只要是沒有道理的事，我是樣樣都幹得出來的人。你如果對我有所考慮的話，請特別注意這一點。問我兩隻蝴蝶後來怎麼樣了是不是？當然，醉得一塌糊塗，以被拋上去的空間為中心，畫出好多個同心圓飛來飛去。好像只能勉強畫出方向不定的曲線。有時候快要掉到地上，各自尋找被拆散的對方，拚命飛來飛去。然而，命運指引牠們走上越離越遠的結果。老是各自朝著相反的方位去尋找對方。然後，突然間，兩隻都好像幾乎同時從爛醉中遽然清醒過來似的，停止來回繞圈子，而毅然向相反的方位遠遠飛去。嗣後，我不相信在這無邊無際的空間裡，牠們還有再度聚首的可能。 好像把蝴蝶的故事說得太多了。我原想稍微談談那更熱烈的豬，更兇猛的牛，更微妙的蛇的情形，現在還是不談好了。如果你願意聽，我相信可以就每一種生物來談談。比方說那蠶，不，還是不要提這些，繼續談下去算了。我的確有太多該談的話題。我只要把某一天的某一分鐘內所見的見聞，鉅細無遺地說出來，恐怕要費三個月的時候。我不一定有這麼多的空。深知你當然也沒有那種閒暇。所以我為了考慮如何把剛才告訴你的這個故事簡單濃縮，而弄得幾乎神魂顛倒。 我把毫不出奇的事，談個沒完沒了。其實，我想告訴你的正事還在後頭。在開始談正事以前，我無論如何，必須先談這個毫不出奇的話題。 二 剛才已經說過，我只想談戀愛。一心一意只夢到戀愛。只有戀愛才是唯一的熱望渴慕。像我這樣的廢料，自然沒有理想、希望這類好東西。從而，一般人所嚮往的名譽、成功、富貴等等事體，我更是從來沒有想過。不過，我倒是想過要把自己喜歡的唯一的女孩，緊緊地摟抱在懷裡。是的，我只想要這樣。現在也仍舊這樣想。啊，心愛的女子！把那女用這隻胳膊盡力摟抱，貼緊那甜蜜的櫻唇，然後使這付肉體跟她的肉體合而為一的時候，「我」這個東西才會體現出完整的狀態。你啊，這個想法一旦在我心裏發芽，立刻就以驚人的速度茁壯成長，不久便在我的五體紮了根。你相信嗎？在這個世界再也沒有像我這樣的偏執狂，我是瘋瘋癲癲的。不過，能變成從小渴望的瘋癲，即使談不上驕傲，也稍微感到滿足。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一種人，相信聰明的你不必等我作不厭其煩的說明，單憑剛才告訴你的我少年時代的環境就可以充分推想出來。你說無聊是不是？可是，在我看來，人類思想感情的發生和進展，似乎統統開端於無聊的、帶幼稚氣味、瑣碎的事象。而重要到幾乎可以支配這個人類的一生的瑣碎事象，卻因各個人而非千差萬別不可。果真如此，那麼我縱然從那種邪道的圈內，抽出足以稱為我的血肉的一套價值千鈞的思想，照理也毫不足怪。可不是嗎？何況，被稱為邪道的東西，隨著時間的經過，會漸漸有點不像邪道呢！ 我希求一個愛人，以苦悶的情緒，以瘋狂一般的心境。我在夜晚上床的時候，可真是說著「愛人呦，睡吧！」才就寢的。當然由於沒有名字，不能喊出口，的確感到遺憾。不要說是名字，連住在哪兒也不知道呢。因為，你啊，我一次都沒有遇見過她。還有，偶爾半夜醒來，在我心海中浮現的，一定是愛人的姿容。儘管我無認識她，她卻分明站在我的眼前。在含笑中毫不慌張的聖女似的姿容，清清楚楚地映入我的瞳孔裏。我立刻以虔誠膜拜的心情閉上眼睛，為的是愛人的姿容太莊嚴了。我老看見她周圍照射著光環。我會伸出雙手。接著緊緊地抱住。啊，我的大美人！我在這個世界裏最喜歡的你！我充滿熱情去吻我的愛人。因為我的唇在熱烈地尋求她。我把愛人的整個身體摟抱。我的胸懷熱得簡直要燃燒起來。由於愛人太可愛，連淚都會流出來。 抱歉，因為不知不覺興奮起來……。我的胸膛眼見就要裂開。你大概也知道，所有的肌肉就像抽筋發作一樣地顫抖。因為是你，我才敢厚著臉皮說這些話。請留心，直到現在為止，我無論怎樣受到逼迫，也從來沒有這樣把自己的真面目暴露出來過。可是你，看起來單純而善良的你，請看穿我內心的深底吧。我是野獸。如果聖賢的路就是人的路，那麼我是分明走岔了路的，活該被看不起的存在。請看不起我好了。可是我只希望你不要嘲笑我。因為野獸即使應該看不起，卻不應該加以嘲笑的。何況又不是什麼值得嘲笑的東西。關於這一點，我想啊，如果這地上再一次到處充滿野獸，那該有多好！請不要生氣，因為我並不希望人類絕滅。我的意思是要現在的人類忘掉他們的生活方式與一切文化，再一次回到野獸的狀態。說實話，我看見，比方說，與其說是為了禦寒，倒不如說是為了誇耀而把那花幾百塊錢買來的圍巾掛在肩膀前面，就會感到莫可名狀的厭惡。它一點都沒有發揮重要的禦寒功能，這只要看它不是圍住脖子而是懸在背上，就可明瞭。看到那種情景，難道你還能無動於衷嗎？我簡直想吐。還有，例如那收音機，這個東西實在受不了。不管在街上行走，或在室內靜坐，那不斷地向鼓膜衝過來的噪音如何呢！實在無法忍受。那樣子，人類竟也能不發瘋，我覺得簡直不可思議。我如果在這個城市內再住個兩年，那我必定會發瘋。我自己清楚得很。因此，我想再過一年左右，換句話說，在還沒有瘋掉以前隱居鄉間。如果在那鄉間也從早到晚聽得見廣播的聲音怎麼辦？當然，要搬走。如果新搬去的地方也同樣的話呢？你還不如直截了當地說，如果頭上到處充滿廣播的聲音怎麼辦？果真那樣的話，不用說，我只有發瘋。大致想得到的結果好像除此之外無他。再說，想起市區電車、汽車、飛機這些，我就不禁毛骨悚然。市區電車這傢伙雖然好像鼻涕蟲一樣慢慢爬行，不是老相撞啊，追撞啊什麼的發生車禍嗎？真是糟透的傢伙！再想想它肚子裏的東西看，該裝進棺材比較適合的酸梅一般的老太婆，一大早就滿臉蒼白並且拚命坐著打盹的中學生……此外，這傢伙的毛病還多得數不清。說起汽車這傢伙它的劣跡更是臭不堪聞。在並不寬敞的馬路上，難道非那樣猛跑就會來不及送死嗎？像疾風一般──不，疾風，對這傢伙來說，是過分排場的形容。因此改為像鼠疫一般，的確像鼠疫一般，掠過衣袖和下擺，倏地跑過去。後面只留下厭惡和沙塵。要縮短生命，這是最好不過的方法哪。還有，這種情形如何？想除掉它，特別靠到路邊立定的時候，飛快跑過來戞然煞住，從窗子探出臉來喊一聲「老爺！」等等。不管是脾氣再好的人，碰到那種作法，相信大概也會跺腳捶胸吧。最後要說到飛機，這個東西，早上才聽到什麼太平洋橫斷飛行，大西洋橫斷飛行的新聞，到了晚間就一定會有墜機的消息傳來。那裏談得上壯舉呢！多方聯想起來，我覺得自己是一個完全不適於生存的人。這是真的。我老早已前就一點一點地感覺到我是一個不適於生存的人。這種感覺要到什麼時候才會達到可怕的毀滅的頂端呢，那連我自己也不清楚。大概不會在那麼遙遠的將來吧？不過，我的毀滅，是跟你毫無關係的事。連對我自己，也是無所謂的事…… 對不起，說話離題了。好像變得很冷哪。門外說不定已經在下雪呢。對了，今年真難得，還沒有下過一次雪哩，儘管眼看後天就是聖誕節，對，對，提起聖誕節，據說我正好生在聖誕節這個節日前後的半夜裏。所以，明天就是我的生日呀。問我幾歲是嗎？啊，你問到了傷心事。到了明天的半夜，我就滿三十歲了。後天早上醒過來的時候，我已經不能不把自己的年齡算作三十一了。今天是我三十歲的最後一天，我完全忘掉了。現在意外地得知這個值得驚嘆的事實，我又是高興，又是傷心！啊，我的青春已經過去了，消失了，今天就此宣告結束了！你十八歲是嗎？咦，你為什麼要告訴我？你大概不知道你剛才這一句話多麼刺傷、挖痛我的心吧？可是我要告訴你：你剛才這一句話正完全對我的生命刺上最後致死的一劍！我的青春從此拉下最後的一幕。對我來說，青春熄滅的生涯不算是生命。正好在你這年紀的時候，我就抱著這種思想。我還沒有把我十七、八歲時的情形告訴你吧？其實，我想告訴你那時候的情形。我打算一步步的告訴你，請你仔細聽聽吧。那時候，我嚮往著戀愛，渴望愛人。即使在夢寐中，也不會忘記：「我心愛的女子啊，出現吧！」這就是我靈魂的呼喚。就是在現在這一瞬間罷，只要這位女子出現，我一定隨時準備用盡全身心靈的力氣，把她抱住。只要一分鐘，不，只要一秒鐘就行了。在那一秒鐘之內，我的肉體可以完全跟愛人的肉體融合，我的靈魂也可以完全與愛人的靈魂緊緊地貼在一起。此外我無所期待，無所需求，而且希望「我身何妨直消逝！」就是到現在，我仍舊焦急地等待那一秒鐘。我以為在三十歲以前，那一秒鐘必定會來探訪我的青春，並且深信不疑。可是如你所已經察覺到的一直到現在這一瞬間，它還沒有探訪我的意思。我已經對自己發誓過，如果到我三十歲的最後一剎那為止，那一秒鐘還不來探訪我的話，我絕對要中斷生命；作了堅定的決意，絕對不要再活下去。請不要笑！因為我自己也知道這是愚蠢透頂。不過，我只想說出這一點，請你讓我說出來，那就是：凡是世上的人，統統毫無例外的，都是被比我更愚蠢透頂的想法所糾纏，尤其在當他將要拋棄生命那一瞬間，非到達毫無道理的愚蠢的極點，絕對不可能斷然實行。請不要誤解，我並不是在指責。我寧願正由於至一點，而幾乎要稱讚他們。他們要是不能夠以這種方式各自解開人生的困境，我想無論如何也不會對他們有一絲一毫的情誼。不過，我的人生計劃，剛才也已經說過了，現在就要達到大團圓的境界了。現在，，我多年來的種種演技，統統已經成為無聊的、空虛的了。無論如何也沒有人會相信，它能在此後僅餘的三十小時左右之內，忽然轉變成有意義的，充實的。它遵循那令人戰慄的概然率，那應當唾棄的慣性率，連最小限度的可能性都沒有。 你啊，還處在青春頂峰的你啊，正像那芳香的酒變成了教人皺眉的醋酸一樣，我精神內部對人世所抱的至高的愛，如今就要完成發酵作用，正在逐漸變成激烈的恨。縱然我的人生和青春在悠久的歲月中幾乎等於零，我確信這無窮小的恨，也必能跟無窮大的恨一起對宇宙發生破壞作用。 三 話是這麼說，我也曾經感受到滿像一回事的戀愛，也曾經遇見滿像一回事的愛人。回想起來，那是我中學四年級那年深秋的事。放學後，我跟朋友照常到公園附近的一家館子吃甜不辣去。我們天天到那兒去吃甜不辣，一天也沒有缺席過，的確一天也沒有！當放學的鈴聲響遍校舍，我們同時就會感覺到甜不辣的香味一股腦兒猛撲鼻孔。那時候如果還有繼續講課的老師，我就會跟朋以互相眨眼示意，同時在肚子裏相罵，不久，起立敬禮一過，立刻一溜煙跑出去。每次總是我最先開始行動。好幾次由於老師還沒有答完禮，換句話說，老師的脖子還在彎的時候，就開始行動。結果被迫重新敬禮。還有那種卑鄙的事嗎？跑進宿舍，丟下書包，腳自然就邁向甜不辣店。我和朋友的步伐，總是不期而一致的。從學校到甜不辣店，走得快一點，來回要三十分鐘。關門時間是五點。我們在校門碰頭。 「喂，幾點啦？」我問朋友。 「四點半了。」朋友回答。 「好，走吧！」 就是這個樣子。要是只有二十分鐘的時候，就跑步去。短於二十分鐘的時候，就不得不放棄。那時候，採取另外一種方式。到了九點，熄燈，大家睡得靜悄悄之後，兩人就爬越四周的圍牆出去。你啊，夜晚的市街，才真美麗呢！有一次，深夜裏從甜不辣店回來的路上，被腦筋死板板的漢文教師發現了，那傢伙向校長密告，弄得被勒令停學一週的時候，好高興喲！因為我家就在同一條街上哪。每天從早到晚就跟朋友一道在甜不辣店度過啊。世上到處都是莫名其妙的事。打算不讓我們吃甜不辣而作的處罰，反倒給了我吃甜不辣的自由哩。好笑不？不好笑嗎？如果覺得好笑，就請隨便高聲笑一笑吧。你為什麼不笑呢？談吃沒意思是嗎？那真是抱歉。我還以為只要談吃，可以有數不清的話告訴你呢。 那麼，我來告訴你，我們，也就是我跟我的朋友，由於怎麼樣的原委而發現彷彿是愛人的女性吧。情形是這樣的。是在星期天。我們一早就在逛街。朋友是個哲學家，他仰慕叔本華。並且認為這個世界是值得悲觀的，值得慨嘆的。我？我什麼東西也不讀，換句話說，是個廢料。那時候，朋友自己說他正面臨著精神上的蛻變期。他對我說： 「我是何等愚蠢呢！我從今天起不搞哲學了。」然後，引用某一位哲人的話來說明他的心境。那就是「哲學家好比在沃野中吃枯草」。他還加上了一句話：「我從今天起拋棄哲學，開始談戀愛。」這樣，朋友就聲名從哲學家轉變為戀愛者。我反正從來沒有對學問這個東西下過功夫，所以馬上就回答「這樣比較好。」表示贊同的意思。朋友陰鬱的臉頰開朗了。他老是過充滿陰影的生活，所以這個變化重重地刺激了我的心。我們很快活。我們跳華爾滋，跳那自街上的舞廳偷看，而靠迷迷糊糊的記憶學會的華爾滋。我們穿過開始有落葉的噴泉公園，選擇最熱鬧的馬路走過去。那條馬路上有百貨公司模樣的大店鋪一間間排列著。我們就穿著寒酸的制服邁大步。結果當來到一家布裝前面的時候，忽然看見兩三個女子，那個女子還在裏邊買東西。發現的人當然是嘻皮笑臉的我。因為朋友儘管口裡說不要做哲學家，但由於長期的習慣，老是在凝視地面。退一步說，就算不是老在凝視地面，漂亮女子的姿容等等，也不可能正確地映入他戴眼鏡的眼中。我輕碰朋友的肘。沒有說話。沒法子說話。擔心這樣會被女子們發覺。朋友立刻發覺了。他微微一笑，並且突然低聲喊道： 「機會來了！」 我了解他的意思。我們在一棵樹下站定。接著在經過大約五分鐘的協議後，斷然決定打衝鋒。首先由我站在前頭，趾高氣揚地闖入了布莊。掌櫃的疑神疑鬼地向我們瞟了一眼。啊，穿制服的中學生！為什麼被那樣輕視，到現在我還無法了解個中理由。他們並沒有向我們說「請進」或打其他的招呼。不過，那倒也無所謂。我們不過是由於踏入只有婦女進門的店鋪而感到難為情罷了。女子們回過頭來。哦，其中的一位！穿淺紅色的衣服，年紀大約在十八歲左右的女性！那正是我們在夢中描寫的故事裏面的女主角。當從正對面看她臉蛋一眼的瞬間，我就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這一點。她有著著實柔軟的腰和優美的腳，我的熱情立刻達到沸點。啊，十七歲的穿制服的中學生，好慘喲！ 她們不久就走出步莊。我們也走出去。隔著十步左右，我們跟蹤她們。走到那兒，跟到那兒，像兩條忠實的狗一般。寒風吹過馬路，排樹颯颯地顫動，靜靜地把葉子搖落。葉子暫且隨風飄舞，不久便留下輕微的聲音，躺在地上。我悄悄地傾聽自己心臟的聲音和大自然所製造的若有若無的聲音。那是完全出乎意料的。你不覺得奇異嗎？人在最激動的一瞬間，平時完全感覺不到的這些微小的音響，竟突然成為唯一存在於天地間的音響，來支配我們的這個事實？ 她們走進婦女用品店。那是一間窄小的店鋪，因此我們就在隱約可見她們身影的樹下等候。三個女子經過了頗長的時間之後，才各自在雙手提著幾乎要掉下來那麼多的貨，從婦女用品店走出來。她們把美麗的女夾在中間走過去。只有美麗的那位，約莫回過兩次頭看我們。我們已經平靜下來了。她們逐漸從繁華的馬路拐彎到僻靜的馬路。這樣跟蹤差不多有半個小時吧，當幾乎沒有行人，路旁成列的房屋快到盡頭的時候，女子們突然失去蹤影了。在轉眼間不見了。朋友氣得直跺腳把眼鏡拿起來擦。可是我的確看見了，看見淺紅色的衣裳飄了一下，接著美麗女子的臉在偷看我們這邊，雖然只是一剎那。我告訴了朋友。朋友差一點正要掉下眼淚。他取下眼鏡，因此在我看來是如此。他慌慌張張地戴上眼鏡，結果沒戴好，掉下來。我在空中把它接住。我們弄齊步伐向前走。女子的家鴉雀無聲。我們一時茫然呆立在門檻。 「有人在家嗎？」這樣招呼的是朋友。沒有回答。從縱深很長的房屋中傳來了回聲。 「有人在家嗎？」我用跟朋友相同的話招呼。然後我們就像完成了責任的人一樣，默默地站著。聽到有人走出來的聲音。 「有什麼事？」是個二十五歲左右，瘦長型，朝氣蓬勃的青年。 「不，沒有。」我回答道。青年悠閒地走過來，站在我們旁邊。那從容不迫的態度，立刻使我們輕鬆起來。 「不，有事。」朋友否定了我的話。 「什麼事啊？」青年一面笑，一面用彷彿向老熟人說話的口氣問過來。 「哦，剛才走進貴府的小姐……我想確實是走進貴府……」朋友露出一本正經的臉色說道。 「不，沒有。」我插了不必要的嘴。朋友撇開我而說道： 「請問，小姐是不是已經出嫁了？」 青年大聲笑了起來： 「不，還沒有，可是明天就要出嫁。因此，如你們所看到的，她今天去買嫁粧。她是我妹妹。」 我們戞然碰壁了。一會兒，朋友用尖銳的聲音說： 「原來如此。」接著以極低的聲音對我說：「喂，回去吧。」 我向他輕輕點頭，表示贊同，左思右想，我不知不覺地說： 「令妹真是一位漂亮的小姐！」 青年愉快地笑了起來。我一定是滿臉通紅了。趕快跨過門檻，走出門外。朋友留在那兒說道： 「請別見笑。」 這一來，青年好像更愉快地笑著說： 「不，這不算什麼。你不必在意。年輕的時候，誰都會這麼做。」 我們向青年鞠個躬，分手了。 啊，那位青年多麼值得懷念！兩個穿制服的中學生又多麼寒酸！ 你啊，就是我的初戀。你不認為慘痛嗎？我們在可悲的戀愛的出發時遇到挫折，過後有一個月左右，吃都幾乎吃不下去，而陷入深淵一般的憂愁裡。哲學家朋友露出簡直令人不忍卒睹的憂鬱表情。不過，我們一聲不響地熬過了這番考驗，關於我們共同的失戀，一句也不交談。 四 我五年級的時候，也就是我十八歲的時候因為暑假而回家。假期快要結束了，季節已經進入八月下旬了，陽光漸漸柔和，樹木剛開始颯颯作響，馬路開始颳風，天空在樹木上面慢慢增加高度了。想必從前到現在也一直被敲響的寺院鐘聲，第一次把它的音響傳到我的耳鼓裡。大自然所製造的微妙的音響，在我心中復活著，我就要作上學的準備了。 在這段期間中一天，我青梅竹馬的鄰居女孩班上的朋友，到她家來玩。她向同學介紹我。晚飯後，她們到我家來。大家在我的書房談許許多多的話打發時間。我的魂都被那位同學勾去了，完完全全迷住了，非常愛上那位女孩。於是，我們倆兒的交談漸漸變得不對勁了。當我的女友察覺到我的不安時，她狼狽地對那位女孩說要回家。接著，她們就走出我的房間。臨走時，臨走時，我的女友當著她朋友眼前輕輕擁抱我。這對我們來說，絲毫不算是不自然的舉動，可是我生氣了，我憤怒了。 由於憤怒，到了第二天，我喜歡的女孩要回去的時候，我也鬧彆扭，不要送她。多傻啊！那樣鉤住魂魄的女孩自己要離開，我竟躺在床上。還有那種糊塗蟲？ 我懊悔了，被強烈的悔恨之情所罩住了。不過，幸運得很，我知道她的住址。那總算是最低限度的安慰。 返校後，兩個月過去了。在這期間，我繼續不斷地想念那位女孩，追求她的花容月貌，一刻也不能忘掉。於是，入了十一月，在某一個吹著淒風的星期天，我決定獨自暗訪她家。我搭上火車，坐了一個鐘頭光景然後下車，是個冷清清的鄉村車站。我為了抑制跳動的心房，暫且站在車站的出口，欣賞那兒的田園情調。啊，這就是她所眺望的風景呢！這裏就是她上下車的車站呢！那實在是個可愛的聯想。你明白這項事實吧？人類的慾望，其實只是一點點而已。我不抱任何野心。只要能得到她，我衷心打算選定那冷清清而引人哀傷的田園為永居之地。我開步走。她家很快就找到了。我遲遲不決，可是想想與其來到那樣渴慕的女孩的家而回頭，倒寧願死掉了的好。於是鼓起勇氣，敲了她家的門。四十歲上下的風采端莊的女人替我開門。 「請問，是那一位？」 我報出了名字，那位女人毫不驚訝地說：「那請進來吧。」我進去，跟那位女人相對而坐。 「老實說，是因為令嬡的事，想請求您才來的。」我開口道。 「我家的女兒對我提起過你。請不必客氣地說好了。」 我愛人的女親用出乎意料的懇切言詞對待我。那一定是由於我手足無措，要設法安撫我心的緣故。我吞吞吐吐。事先準備好的種種言詞，一下子就衝到嗓門來。我不知道該選擇其中的那一種才好，傷透了腦筋。許許多多的話在我的聲帶下面擠來擠去，堵塞住了。而且那時候我才知道，這些話統統不能用。我陷入了困惑。這時候，突然浮出一句全新的話，它以驚人的氣勢，推開正在擠來擠去的許多話，從裏面聲帶飛出來： 「伯母，請把令嬡嫁給我吧！」 喊那句話的，並不是我，是話本身憑自己的氣勢迸發出來的。不管怎麼樣，它的確是了不起。是很高明的話。雖然不幸並沒有產生應該有的功效，但是直到現在，我仍舊認為它是我一生中所能發出的唯一的漂亮話。 伯母用低沈的聲音回答道： 「說起來真對不起，她有未婚夫在家鄉。承蒙你看上小女，實在感激，不過由於這種情形，沒辦法滿足你的願望，真抱歉。再加上她父親在大約一個星期以前去世，我們必須在近幾天內回到家鄉去。」 伯母的聲音，也許是由於我的主觀吧，變得有點黯黯然。聽到她父親的凶耗，我吃了一驚。我把眼光移到隔壁的房間。線香的煙，在覆著簇新的白布的疑骨壺前靜靜地上升著。突然，我傷心起來了，於是說道： 「她父親去世了？我一點也不曉得。我想致弔，請讓我上香吧。」 這時候，從餐廳紙門中間出現了穿女子中學制服的年輕女孩。啊，那正是我連夢裏一直描繪的幻影，想念不已的愛人的姿容。她用帶著微笑的眼睛，注視我一會兒，但又馬上失去蹤影了。那是因為怕伯母發覺的緣故。我的心臟撲撲狂跳。可是她母親站了起來，我不得不跟在後面，走到隔壁的房間。她母親替我點燃香火，我恭恭敬敬地在故人的靈前行拜，低下頭很久。忽然感覺到熱熱的東西沿著腮子流了下來，不禁用手把它抹去。手背上有一道，從手腕濕到食指的指甲。啊，我是在哭嗎？不，不，我絕對沒有哭的道理。只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緊迫胸膛。只覺得忍受不住沈重的東西壓在我的心上。我站起來，回到隔壁的房間抓起帽子，用舊了的、破了洞的帽子，擠扁了的、掛有薄薄的金屬徽章的帽子。 「打擾了。伯母，再見！」我往門口跑出去。伯母吃驚地從我後面追來。我一往直前地跑到大門外面，然後回頭看，她的臉從走下踏腳石的伯母背後出現。 「伯母再見！」我再喊一次，可是對方恐怕沒聽見。因為喊了，只是自己的認定，它並沒有變成話。 你啊！善良的你，這就是我的戀愛，就到此為止。從那時起，再也沒有遇過她。因為嗣後大約四個月的光景，我就從中學畢業了，他也從女子中學畢業了，她的同班同學，也就是我鄰家女友也畢業了。大約到四月底，我聽鄰家女友說，他跟母親一起回到遙遠的故鄉了，那樣就結束了。時間一點點地把她的影像從我的心中抹去。我把她忘得一乾二淨了。再過兩年左右，得知她結婚的消息，可是我並沒有感受到衝擊。知道那個消息，是從鄰家女友跟母親不動聲色的交談中察覺出來的。 你想，她後來怎樣啦？連我也不知道。然而奇怪的很，自從我不再見她數起，第四年的某一天，我收到一封她的來信。上面只寫她的名字，卻沒寫地址。直到現在，我能記得那封信的文字： 分手後，在夢中度過了四年，暗懷你逐日深印我心版的英姿，偷偷打發時光。啊！儘管如此，你我遠隔山海，無法測知是否能夠抱緊著緊迫我身的焦思，同難忘的你一見。如今，留在身旁的唯一回憶，就是思念往日你離開寒舍時憂傷的神態而感到心碎的情景。侵蝕胸懷的苦悶也只是恨自己那一天為什麼沒有跑過去，向你盤托出這顆寸斷的心？這段悔恨的回憶，只怕畢生也不會褪去。既然如此，現在並沒有什麼怨言要對你說，只是想奉告你，我的青春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從往日在你房間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起，我就偷偷地仰慕你；始終沒有向你傾訴，完全是由於自己軟弱的緣故。歸根結底，我只是弱女子，我已經無力掙扎。我又清清楚楚地憶起你的風采。 再見，再見，你年紀還輕，但願你千萬把我忘掉吧。我寫給你這最後的書信，完全都是為了奉告你這一點。再見！ 你啊，這就是她的來信，我已經稍成灰燼的心，有一部份差一點就重新燃起。可是，一切都保持沈睡的姿態走過去了。 你啊，還非常年輕的你啊，剛才告訴你的，就是我到今天為止的戀愛一切。我當然只不過是廢料而已。但是對於這麼深切地尋求戀愛，這麼熱烈地盼望愛人的我，上帝竟然連一秒都不曾賜與過，我無論如何不認為是有理的。啊！青春在消逝著！它正飛快地消逝著！ 你啊，很耐煩地熱心傾聽我又長又臭的故事，好心的你啊，天又好像開始亮了。請把那件上衣遞過來。我必須在天亮前回家，因為公司的上班時間是七點，何況，我現在還不能不搭那慢吞吞的電車，搖晃一個鐘頭左右，先回家整飭一番，對，對，有緣或許會碰頭也不一定。第一次到你這兒來，馬上就要說這些話的我，在你看來，反正是不像樣的男人吧！不過，如果我對你說，我沒有一個可以談這些話的朋友，相信你也能多少原諒我的無禮才對。你一定從幾十個，不，從幾百個難人口裏聽到同樣的話題吧？不過。遇見像我這樣意志與行為極端分裂的男人，今夜怕是第一次。啊，我整個晚上躺在你身旁。我多麼希望可以摟住你啊！可是我不能那麼做。我不但不以此為榮，反而覺得很羞恥。歸根結底，可以說，向我這種窩囊廢畢竟只有被瞧不起，才算獲得應有的評價吧。 啊，我想擁抱你！用我兩隻胳膊全力抱緊！不，我沒有這份福氣。啊，不行，不行！請把那頂帽子遞給我。下次如果有機會來一定特地再談那些話。現在，我心裏還很難過……。咦，你哭了嗎？為什麼？到底是為了什麼呢？請不要哭。就算為了讓我輕鬆一點好了，請不要哭。被你一哭，下次我再來找你，會使我的心變得沈重，腳變得遲鈍。真正善良的你！請不要哭。再說，如果你答應在我下次在來以前，願意一直就你自己和我的命運認真地想一想，那麼我就答應下次一定再來找你。 天要亮了。我非趕時間不可。請送我到那邊門口吧。對不起，善良的你！請露出你的笑容，讓我看一眼。謝謝，這樣我就可以放心的回去了。再見！再見！ 原載《台灣新文學》二卷二號（一九三七年一月三十一日） 翁鬧 翁鬧，彰化縣社頭人，他的生年一說一九０八，一說一九０九。一九二九年畢業於台中師範，做了五年小學教員後，東渡日本，遊學東京。因生性浪漫，恃才傲物，在東京郊外浪人街高圓寺度過幾年窮困潦倒的歲月，大約於一九三九或一九四０年逝世。就像他的生卒年一樣，他的生平事蹟仍待查考，而對於這個謎樣的作家，我們可能獲得的真相，也許會如評論家劉捷先生所說的：「他像夢中見過的幻影之人。」 因為早逝，翁鬧的作品數量不多。小說方面，目前所知的僅有短篇六篇，中扁一篇。在題材上，他的短篇可劃分為描寫鄉土人物及刻劃現代男女心裡的兩類，前者有〈憨伯仔〉、〈羅漢腳〉、〈可憐的阿芯婆〉，後者有〈音樂鐘〉、〈殘雪〉、〈天亮前的戀愛故事〉。在這截然不同的兩類題材中，翁鬧的關注點都集中在人物心裡的細微剖析，而在藝術上，他的手法無疑是前衛的，這些特色在〈天亮前的戀愛故事〉有著極致的表現。這篇帶有惡魔主義（Diabolism）味道的小說，它約世紀末色調，他之力圖表現思想上無法明說的事物，及至於敘述上的不穩定的、幾近消失了輪廓的語言及文體，為台灣文學開展了一個新的面向，使它成為三０年代台灣小說的「惡之華」。 有關翁鬧的作品及評論，請參見張恆豪編，《翁鬧．巫永福．王昶雄合集》（《台灣作家全集》）（台北：前衛，一九九一）；陳藻香，許俊雄編譯，《翁鬧作品選集》（彰化：彰化縣立文化中心，一九九七）。 回 · 新聞易 這一篇文章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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