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的自制島】 無知 有一天是東海上自制島的一個大紀念日，全島的人民以及飛潛動植物等，都很熱誠的來歡迎這個紀念。這個機會，恰好有個無知國裏的頑民，也來觀光。他便把觀光所感，作了一篇短短的隨筆。承他不棄，把這篇隨筆寄與本雜誌。讀者諸君，當知這個自制島，並不是遠在天上，偏這位無知先生，詫為創見，這便可見他的眼光很短視了。適本誌乏稿，勉應其請。請讀者諸君，也勉強來看他一遍，何如？本誌記者識。 我這個我便是無知自稱一天飲了幾杯薄酒，微微地有些醉意，便倚在竹床上打盹，忽然間神魂飄盪，我的身子便似駕著飛機一般，在半空中飛行，我怕的手足無措，兩眼卻緊緊地閉著，但聽得耳畔呼呼的風響，腳底滾滾的濤聲，不知那頃刻間便行了幾千萬里的路程，呼地風停浪靜，我的身子卻落在一個島上。 我便睜開眼睛一看，但見一帶遠山，濃翠欲滴，眼前卻是平疇萬頃，稻穗搖青，我那時恍惚像置身金碧畫幛中，說不盡的愉快。 我那時便左顧右盼，要尋得個指點前途的人，以便引導我漸入佳境，恰好那隔岸的垂柳陰中稻苗盼，有個牽牛引澗的農人，在那邊蹲著，我便想向前攀談，不意那人也因為看見了我，忽地站起來，我便嚇了一跳，遠遠地立著相看，原來那人的項下卻帶上一具向枷一樣的東西，我看他那種怪模樣，也不敢向前攀談了，我便任意選擇一條極闊的道路，逶迤而進。 這一來益發匪夷所思了，不但南阡北陌，望得見的農人，項下都帶上那個東西，便是這一條大路上，碰著的人，也無一個項下不帶那個東西的，並且路旁竹樹叢雜處，坐著幾個婦女，手裏編著草笠，項下依然也有那個東西，然而還有不可思議處哩，他們大家身上雖說是配了這樣一個障礙物，看他那活潑勤敏的舉動，卻又似毫無感覺甚麼痛苦的樣子。 我那時為好奇心所刺，也不管他是遇仙哩，是著魔哩，便一意孤行，奮勇上前，要探求此中人這個怪現象的究竟。 夕陽在山，鴉雀噪晚，我已過了幾處的竹籬毛舍，幾處的流水板橋，便漸漸看見那濃雲密霧中的金碧樓台，紅牆錦樹，我心中便覺悟著已見近靈境了。 我於是又行約進一、二個小時，便走到一個五光十色千花萬葉紮成的大綠門下，那大綠門的上頭，用著數百顆的夜明珠，穿成了三個栲栳大的字形，便是祝自制，其餘裝飾烘染的夜明珠，還不計其數，那真是莊嚴美麗到極頂了。 在那綠們下熙來攘往的遊人，自然是萬頭鑽動，然而要尋一個項不帶枷的人，卻是難得，甚至馬背郎君，車中遊女，也都能很平等低帶上那個奇異的裝飾品，我哪時也迷離惝況到極點了，便決定打個入鄉間俗入國問禁的主意，要尋一個人來替我解釋這一點疑團，。 好了好了，那一邊有一個道貌岸然的身世來了，除佩了人人共有的項具之外，胸前還特別的加上一個洪錦燦然的飾物，大搖大擺的從人叢中走來，便也有些人和他點首。 那時節我便趕緊湊上幾步，和他作揖相見，那紳士把隻光芒四射的白眼，向我瞪了一下便用最傲慢的口吻，先發問道：「你是什麼人，你莫不是有求於我麼？」那時節我實是要借重他，便用最謙和的態度，來答應他道：「是，不錯，先生，我要領教貴地風俗的。」那紳士率然說道：「領教甚麼？」我便說道：「先生，貴地山明水秀，人物也還不惡，為什麼要帶上那個奇怪的裝飾品？我想把它解放了，豈不甚妙？」那紳士勃然變色道：「這個東西，是我們求之惟恐不得的，你甚麼顛倒來說解放的話，你這個人難道是不要求幸福嗎？」 我既不得理解，只得又下氣卑聲來請教他道：「先生，願聞其說。」他看見我那種很卑屈的態度，也有點喜歡，便說道：「孺子可教，我便對你時說了罷。我們這個東西，是不容易得來的，我們經了二十餘年的訓練，祖師鑱賜了這個護身的法物，向來的祖師，雖也曾賜過法物，但還是木製的，不甚堅牢，現在這位祖師，道力通天，纏把木製的盡變成金屬的，這不是萬劫不壞的法物麼？」我又問道：「先生，這法物有甚麼用處哩？」他道：「這個法物，變化無窮，其中的奧妙，連我也未能盡悉，但略舉數端，以算是世界上獨一無二之寶。第一呢，是使人飢了不想食飯，寒了不想穿衣。第二呢，是使人勞不知疲，辱不知恥。第三呢，是使人不必須要甚麼新學問，不得感受新思潮。你想想這麼大作用的法物不用誠意去求它，難道祖師肯容容易易的給了你麼？既是用誠意去求來的，甚麼又肯容容易易的放手呢？」 我聽那紳士說得這等神妙，也有點動心，便又殷殷勤勤地去請教他道：「先生，你們島人既已不必食飯穿衣，為何還要辛辛苦苦地去耕織呢？」那紳士笑不可仰的說道：「你這個人可算蠢到極點了，你想祖師的黃巾力士數萬人，是不帶法物的，我們雖能不食，何能也叫他不食？我們雖能不衣，何能也叫他不衣？況且知恩報恩，他們為祖師護法，這法物始有種種變化的作用，須知我們所以能享受上列各件大利益，均出力士諸君護法之賜，我們就是餓死了凍死了，也要出死力來供養他們，鑱算合理。」 我聽了這一場講話，對於這個島人項具問題，雖算有點明白，但還有一個疑問，因這法物既有許多妙用，為什麼他的祖師，單傳給島人，不傳給自己的護法呢？我當時雖未敢孟浪發言，但那神色間頓流露出躊躇不決的表現，那紳士看出我的懷疑的態度，便轉問我道：「如不是懷疑那法物何以獨私於我們？護法力士們轉不得分惠嗎？其實，這也有兩種的緣故，一則是我們怕自己制服自己的身心不住，向祖師懇願獨特的恩賜。二則是祖師修煉這種法物時，便發願要仗這法物為自制島人獨特的放一大異彩。有這等緣故，所以非自制島的土著人，便不能享受這獨特的恩典，假使偶然的或勉強的來享受，也絕不會生出那奧妙的美果來，你不看見我們慶祝的大綠門額堂堂地寫著祝自制嗎？你但把這自制兩個字，去循名核實的，體驗一番，便也思過半了，我們田裡所種之稻，也結了生命的自制之實，我們胸裏所有的思想，也銘著自制的金言，你想這等千頭萬緒的自制，卻是欲制何人，如果把來開放了，使別處的人，也可以利益均沾，這神秘的自制島，還有甚麼特色呢？」 我飽聽了那紳士這一篇很徹底的自制論，我偷眼一看，他的項具，果然是刻著那兩個字，便是來往行人的項具，都也很平等的刻著那兩個字。我正俯首尋思這兩個字的偉大的效果，忽地金光一閃，從那邊濃雲密霧裡落下一位的黃巾力士，那紳士急忙的伏在地上，一切行人均隨著那紳士也伏在地上，那力士的項下雖無特別裝飾，但手裏卻提著一具金枷，他見我立著不動，又無項具，他便把手中這付枷，從我的頭上擲下來，我這一嚇，非同小可，我的身子便像從雲端裡跌下來一樣，嚇出一身冷汗，卻原來是作夢。夢雖是夢，我的靈魂，從此以後，不免夜夜要受那力士的威脅了。 原載＜台灣＞第四年三月號第三號（一九二三年三月十日） 無知 無知，生平不詳。＜神秘的自制島＞是目前僅見的屬名這位作者的作品。 這篇發表於一九二三年的小說，是台灣新文學萌芽期的珍貴史料。從小說內容上對於殖民統治的強烈批判和反抗情緒，從文字和佈局上仍殘留著中國傳統寓言小說的特質，都十分引人深思，而這也使這篇作品對台灣文學和台灣歷史的發展具有寓言的意義。同樣以寓言方式表現台灣被殖民處境的小說，還見於天遊生的＜黃鶯＞，這篇發表於一九二六年的作品，不論就語言形式或思想內容，都更具有現代小說的色彩，可與＜神秘的自制島＞並讀。 回 · 新聞易 這一篇文章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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