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頁標題: 挖棒槌 作者梅季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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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棒槌                     

   在東北管採人蔘叫挖棒槌。

 每當長白山上的冰雪一開始融化的時候,挖棒槌的人就要回到深山堨h,在那些醉人的四月天堙A等咆哮的春洪一流過溪澗谷,他們就開始動身了,從「東邊道」的每一個大小村鎮,和西部松遼大平原的每個角落,重回到那山高密林的荒野之鄉去。

    挖棒槌是一種靠運氣討生活的行業,每一個放山挖棒槌的人,都把希望建立在在長白山堙A在那層巒疊障山嶺間,隱藏著他們那些輝煌燦爛的夢。

    從大森林媥薴鴗@抽芽開始,棒槌營子堛漲悝熏Y,每天就瞭望著雲山蒼茫的遠處,在翹盼去秋大雪封山前去的那些夥伴重新歸來;他希望能看到那些熟悉的影子,出現在春天的大森林堙A他希望能聽到那些熟悉的呼喊,響起在遠處的山道上。不管是白天晚,上他總要在窩棚附附近的山頭上燃起一大堆營火,當做歡迎的信號,使那些歸來的夥伴遠遠就能看到這個親切的標幟,白天可以看到昇起的?縷,晚上可以到閃爍的火光。

    春天的白雲輕輕的飄過山腰,飄過林梢,在雪水乾後的大林堙A瀰漫著一股草木的香味兒。放山挖棒槌的漢子們,都揹著簡單的行李,跋山涉水的走過那些遮天蔽日的林道,就像摸索在亂網中,穿過一片及一片濃密的大森林。幾乎每一個棒槌營子都是在山深林密的偏僻地帶,因為愈是人跡罕的偏僻地帶,就愈是生長棒槌的地方。

    在蕩漾的春風堙A這些向艱險挑戰的漢子們,在森林中一邊走著一邊在高聲的歌唱著。他們對著春天的流雲,在訴說著自己的心願,對著閃亮的溪水在預卜今夏的吉祥,對著黃昏的暮靄在猜測今年雨水的豐寡。幾乎所有挖棒槌的人都是極端迷信的,他們是經常生活在一團神秘的氣氛堙A一路上連逢山過河都要祈禱跪拜,在他們的眼中是山有山神,河有河神,幾乎把每一棵樹都當成朋友。

    挖棒槌是一種艱辛而冒險行業,可以說完全是一場與命運的賭博,為了追求難以捕捉的幸運,整個夏天都要旅行在荒山野林中,受盡風吹日曬的折磨,和野獸的驚嚇,有時他們甚至是在飢餓中維持著那艱苦的尋覓旅行。他們多半都是在大平原上拓墾失敗的移民,或是逃荒到關外找不到落腳地點的孤獨漢子,才被逼進荒山堥茖霅W奮鬥,有很多就這樣赤手空拳在長白山堳堨葥_事業基礎的。

    春風為山嶺抹了一片新綠,這些放山的漢子一回到棒槌營子,就像回到了自己的老家,那股親熱快樂的勁兒,真是教人在旁邊看著都感動。

「俺不論走到啥地界兒,就是想念俺東山堻o棒槌窩棚」

   你瞧他們在這樣告訴老把頭,在大平原上那些燈紅酒綠的大城市堙A他們都過不慣,只有這清靈明的深山,才是這些忠厚老成的漢子們的真正樂園。

    棒槌營子也叫山窩棚。他們回到山窩棚堛熔臚@件事,就拿起鋤頭跟老把頭進行春耕,每一個棒槌營子的食糧都需要自給自足,因為遠離平地,種植一夏的菜蔬和來年全窩棚所需的食糧。窩棚的生活都由老把頭一個人籌謀支配,除了農耕之外,還在森林堸鶼茪j批的家蔘,如果採蔘的收成不好,就靠這些人工培植的家蔘也可以維持一年的生活。

    當長白山上美麗的初夏一降臨的時候,山窩棚堛犒A耕丌作也料理的差不多了,過了一個閒暇的五月,一到農曆六月就是放山趕棒槌的季節了。在五月這一個浪漫月份堙A棒槌營子堛漱H們,凝望著那藍濛濛的遠山,整日都沈迷在夢想堙A每個人都幻想今年夏天自己會碰上那響往已久的好運。他們迷信的把野葡萄潑在營火堙A把點燃的蠟燭拋向鮮艷的晚霞,藉以預祝自己的好運。如果夜晚做夢,夢到自己抱著一個洋娃娃,或是胖娃娃跳跳蹦蹦的圍繞自己一再的不去,這個夢一定使他高興好幾天,也許全窩棚的夥伴們還會替他慶祝一場。因為在那些山村埵酗@個神秘的傳說:說那些年久的老棒槌常常會變成一個白白的胖娃娃,偷偷的出現在無人的深山堙C

    在高山醉人的夏風堙A他們會重重覆覆的想著那個全長白山家喻戶曉的故事;傳說從前在長白山麓的一個荒村堙A只住著一戶半耕半獵的人家,一家三口,在農忙的季節,夫婦常離家到田地堨h工作,就留下一個四歲的小女孩看家,於是每天都從山林走出一個穿紅衣裳的胖娃娃來和小女孩玩耍,這樣一直有很多天。一天傍晚這個小女孩忽然想起把這件事情告訴她的爸媽,她還講出這個好玩的小胖娃娃每天來去的方向。但是在她家附近舉盡丘片沒人居住的荒山,哪媮棶|有什麼胖娃娃,這一對夫婦總以為是小女兒在說謊,但是就從那天開始,孩子每天晚上都把這件事情一再重覆的訴說著,夫婦倆個覺得甚為奇怪。一日當他們再離家去田堣u作的時候,這位聰明的母親就偷偷的告訴她的小女兒:「乖孩子,今天等那胖娃娃再來的時候,你悄悄把這根穿紅線繩,針在她背後的衣服上。」於是小女孩照做了。那天下午這對夫婦收工得很早,一到家就按照小女兒指示的方向一直尋找下去,終於他們在山林深處的一帶草地上,發現那根目標明顯的紅線繩,是被別在一棵高大的棒槌葉上。夫婦兩人歡喜若狂的把這個上百年的老棒槌小心翼翼的挖掘出來,他們得到了一筆可觀的財富──。

    這個故事確實會使那些挖棒槌的漢子們著迷,他們都認為這個故事是真實的。在初夏的森林中有一種鳥嗚,從遠處聆聽很像是嬰兒的哭聲,因此這些漢子們常常被騙,他們會循著這種鳴聲一直的尋找下去,好奇的去看看是否真有一個胖娃娃躺在大森林堻畯。

    一進六月就是出發尋棒槌的季節了,山窩棚堛漱H們,都在為這一個艱苦的尋覓旅行在做準備,。盛夏的長白山堙A到處都開滿了艷麗的野花,紫瑩瑩的野葡萄掛滿了灌木叢。全窩棚的夥伴在臨出發前要舉行一個隆重的「山神祭」他們到溪澗中去撈來魚蝦,從森林中採來蘑菇木耳,在草地上摘來野蒜和金針菜,然後宰殺山窩棚堛甄鴨。挖棒槌的人是不准打獵的,凡是山中野生動物一律不敢傷害,迷信山神爺會降災。山窩棚堥C年盛夏都釀造大量的野葡萄酒,因為每次尋奉槌歸來的人們,都會順手帶回大批的野葡萄。

    在山神祭那天正午,老把頭手堭殿蛨膇潃誘鶠A帶領著全窩棚的兄弟,抬著擺滿了酒菜皂桌子,到一處掛著紅布的千年老樹下,鳴炮獻香,虔誠的跪拜祈禱。然後整個下午都坐在大樹下儘情吃著,唱著.談著,笑著,敲擊著木棒高聲的歌唱著,這是一個既充滿狂歡,又帶滿感慨的餐宴,也許有人一出發就永遠不佰再回到窩棚堥茪F!挖棒槌的人經常發生意外事件,被山洪沖走,被山崩壓斃,滑落懸崖跌死,被野獸吞食,和一些找不到原因的神秘失蹤....。

    選定了吉日良辰,整個棒槌營的人們就分別的出發了,另由放山的把頭率領,五人或七人一起,每人都帶著一根長長的細木桿,揹著米和鹽,帶著火種和工具,在鞭炮聲中開始出發了,從此整個夏天都要歷盡苦難 ,跋山涉水,在那些蒼茫的的人森林中穿來穿去,他們不知要走到哪兒去,一切都憑放山把頭的靈感。

    放山把頭每走一個山頭就要跪拜一次,他的責任是重大的,全體兄弟的命運都寄託在他一個人手堙A運用豐富的經驗,他渴望能把兄弟們帶領到一個充滿幸運的地帶。站在翠綠的山巔上,他一再的祈求著蒼天的幫助和山神的佑護,在茫茫的林海中他不斷觀察樹色來判斷「風水」,以決定應走的目標。在這種盲目的尋覓中,必需要具備極大的耐心和極堅強的毅力,有時他們近月也見不到一棵人蔘,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1,他們常會問著一棵樹,一根草,甚至一塊石頭:「啥地方有棒槌呢?啥地方有棒槌呢?」有時他們對一隻小松鼠會恭敬的懇求著:「喂!小松鼠你顯顯靈,指點出什麼地方隱藏著一株九撇葉兒的老棒槌。」有時他們會迷信的根據一個夢的指示。他們充滿一心神秘的奇想。隨著一陣陣興奮的奔波,將會產生很多失望的煩惱,但是他們從不灰心,對一切痛苦的遭遇總認為應該的,你聽他們的解釋道:

    「要是棒槌都蘿蔔一樣多,那我們挖棒槌的還指望個啥呢?!」

    在這個充滿失敗的世界上,他們才真正夠資格稱得上是一些能夠面現實的好漢,雖然面對失敗,但是從不屈服失敗。

    當他們第一次碰到棒的時候,就像遇到了老朋友,每個人都會興奮快樂的對天空高喊著:「三哥兒,今年無論如何可要多幫忙呵!」這種被採蔘人稱做「王三哥」的小鳥,是一種專愛揀食人蔘種子的小鳥,常常由於牠們在空中來去的方向,會為採人提供不少線索,這種可愛的小鳥,確實對這些艱苦的漢子們幫助不少,牠帶著一種特別尖細的叫聲,在秋天凡是牠在上穴盤旋不去的地帶,下面一定會有結子的人蔘。

    人蔘一進農曆六月就開放一種小白花,由於這種小花做標幟,比較容易被人發現,但是在盛夏的長白山媞’a都是野花,在艷陽下看起來使人眼花繚亂,這些野花對人蔘也有一種保護作用。一進八月人蔘花落;就結滿一些比米粒稍大的紅色小種子,看起來比較明顥一些,若不是在開花的季節,採蔘人在山中根本休想發現一棵人蔘,因為在雜草叢生的荒山根本就無法看見它。

    人蔘性喜陰寒,不是生長在山的陰坡,就是生長在陽光不強的疏林密草中,完全缺少陽光的密林中亦不生長,陽光最強烈的向陽地帶不生長,它還常常生長在人獸無法涉足的懸崖間。

    人蔘葉如掌狀,根略似人形,是一種生長得非常緩慢的槙物,生長十年的梗莖也只不過有筷子般的粗細,通常分為二夾子,燈臺子,四撇葉,五撇葉,六撇葉....。生長八年以上的才能長兩個枝椏,即二夾子,十年以上的三個枝椏,五撇葉有亟個枝椏,一株六撇的人蔘起碼需要廿年以上的成長,極為罕見,運氣好如果碰上一株,整個棒槌營子立時就變成暴發戶。

    採蔘的人一發現人蔘立時就要喊一聲 「棒槌」,然後趕緊跑上去用紅絨繩套住,他們都迷信人蔘如不用紅繩套住常會逃得轉眼不見。如果碰上一株五撇葉以上的老蔘,放山的把頭還得跪在地上先對人蔘叩頭,然後才能動挖取。

    挖掘人蔘並不是一件容易事情,在挖掘過程中須得極度小心,不能傷損任何一點根鬚,如果帶有一點傷害,價值即會大打折扣,因為內部白漿流失一滴,即為無上的損失。先由把頭小心四的清除地面上的草皮,然後全體人員圍繞在四週用銀簪一點點的撥土,一株蔘起碼也要挖上三至四個鐘點。如果若在下午發現,就一定等次日上午才能挖掘,這是採蔘人的古老規距。

    找到一株人蔘,附近常會有另外的幾株,因此全幫的夥伴必須要在這一個地方宿營好幾天,以便在四週詳細的察看,也許還有年齡更老的人蔘出現。

    掘得的人蔘,當天晚上就要在山溪邊架起小鍋蒸製,次日再曬乾,用樹苔墊著包紮起來,以樹皮捆牢。蒸蔘的水用以煎煮人蔘的梗葉便成為人蔘膏,人蔘的梗葉還可以泡茶喝。人蔘子煎熬後喝下可以幫助難產的女順利的生產,這都是寶貴的藥品。    

在整個的長白山區,以安東省的撫松和濛江兩境內人蔘出產的最多。人蔘在古代的長白山區本是一種很平常的植物,隨處都可以尋獲,但自明清以來,出關挖採的人日盛,致使逐漸稀少,後來又加上不斷的移民開墾,及每年荒火的傷害,本來它就是一種生長最慢的植物,而且採蔘的人又通統把人蔘種子也帶走,就這樣一年比一年稀少,現在長白山中的野蔘竟變得極為罕見,居住山區的墾民,為了補償這一個缺久,乃紛紛掀起培植家蔘的風氣,進而成為專業的蔘農。

每年整個的採蔘季節只有三個月,從農曆的六月初開始直到九月,時間一到不管有沒有收穫,都得趕快回歸山窩棚整裝預備下山,時一晚就會因為大雪封山,整冬都走不出深山。那些運氣最壞的漢子們,就要把希望寄託在明年夏天了。

九月,在那舖滿紅葉的長白山上,棒槌營子的老把頭,又帶著滿心的關,懷送他那些夥伴下山了。

「保重啊!兄弟們,祝你們明年會有一個更好的運氣。」

那些下山的漢子們每個都揹滿一身的土產,預備贈送平原上的親人們,木耳.蘑菇.蜂蜜.野葡萄乾.....。放山的把頭帶著武器,揹著牢固的小木頭匣,堶掘侉﹞j大小小的人蔘,都是用漂亮的紅緞子分別的包裹好,要把這些財寶到平原的大城市堨h出售,把錢分給那些眼巴巴等待著的兄弟們。

深秋的棒槌營子又恢復那怕人的靜寂,在蕭蕭的秋風中,就剩下老把頭孤獨的守在窗前,一邊烤著火一邊抽著?,然後是一連串十月的那些的大雪天,長白山又被無情    的摭埋在冰雪下。


本文張貼者:晚雄〔張貼時間:民國101年1月20日(星期五)0點23分〕 | 寫信給晚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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