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尤蘭島許多沙丘上的一個故事,不過它不是在那裡開始的,唉,是在遙遠的 、南方的西班牙發生的。 海是國與國之間的公路──請你想象你已經到了那裡,到了西班牙吧!那兒是溫 暖的,那兒是美麗的;那兒 火紅的石榴花在濃密的月桂樹之間開著。一股清涼的 風從山上吹下來,吹到橙子園裡,吹到摩爾人的有金色 圓頂和彩色牆壁的輝煌的 大殿上(注:指清真寺,因為非洲信仰伊斯蘭教的摩爾人在第8世紀曾經征服過 西 班牙。)。孩子們舉著蠟燭和平蕩的旗幟,在街道上游行;高闊的青天在他們 的頭上閃著明亮的星星。處處 升起一起歌聲和響板聲,年輕的男女在槐花盛開的 槐樹下跳舞,而乞丐則坐在雕花的大理石上吃著水汪汪的 西瓜,然後在昏睡中把 日子打發過去。這一切就像一個美麗的夢一樣!日子就是這樣地過去了……是的 ,一 對新婚夫婦就是這樣;此外,他們享受著人世間一切美好的東西:健康和愉 快的心情、財富和尊榮。 「我們快樂得不能再快樂了!」他們的心的深處這樣說。不過他們的幸福還可以 再前進一步,而這也是可能 的,只要上帝能賜給他們一個孩子──在精神和外貌 上像他們的一個孩子。 他們將會以最大的愉快來迎接這個幸福的孩子,用最大的關懷和愛來撫養他;他 將能享受到一個有聲望、有 財富的家族所能供給的一切好處。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像一個節日。 「生活像一件充滿了愛的、大得不可想象的禮物!」年輕的妻子說,「圓滿的幸 福只有在死後的生活中才能 不斷地發展!我不理解這種思想。」 「這無疑地也是人類的一種狂妄的表現!」丈夫說。「有人相信人可以像上帝那 樣永恆地活下去──這種思 想,歸根結底,是一種自大狂。這也就是那條蛇(注 :據希伯來人的神話,人類的始祖亞當和夏娃在天國裡 過著快樂的生活。因為受 了蛇的教唆,夏娃和亞當吃了知識之果,以為這樣就可以跟神一樣聰明。結果兩 人 都被上帝驅出了天國。見《聖經•舊約全書•創世紀》第三章。)──謊騙的 祖宗──說的話!」 「你對於死後的生活不會有什麼懷疑的吧?」年輕的妻子說。看樣子,在她光明 的思想領域中,現在第一次 起來了一個陰影。 「牧師們說過,只有信心能保證死後的生活!」年輕人回答說。「不過在我的幸 福之中,我覺得,同時也認 識到,如果我們還要求有死後的生活──永恆的幸福 ──那麼我們就未免太大膽,太狂妄了。我們在此生中 所得到的東西還少麼?我 們對於此生應當、而且必須感到滿意。」 「是的,我們得到了許多東西,」年輕的妻子說。「但是對於成千上萬的人說來 ,此生不是一個很艱苦的考 驗嗎?多少人生到這個世界上來,不就是專門為了得 到窮困、羞辱、疾病和不幸麼?不,如果此生以後再沒 有生活,那麼世界上的一 切東西就分配得太不平均,上天也就太不公正了。」 「街上的那個乞丐有他自己的快樂,他的快樂對他說來,並不亞於住在華麗的皇 宮裡的國王,」年輕的丈夫 說,「難道你覺得那勞苦的牲口,天天挨打挨餓,一 直累到死,它能夠感覺到自己生命的痛苦麼?難道它也 會要求一個未來的生活, 也會說上帝的安排不公平,沒有把它列入高等動物之中嗎?」 「基督說過,天國裡有許多房間,」年輕的妻子回答說。「天國是沒有邊際的, 上帝的愛也是沒有邊際的! 啞巴動物也是一種生物呀!我相信,沒有什麼生命會 被忘記:每個生命都會得到自己可以享受的、適宜於自 己的一份幸福。」 「不過我覺得,這世界已經足夠使我感到滿意了!」丈夫說。於是他就伸出雙臂 來,擁抱著他美麗的、溫存 的妻子。於是他就在這開朗的陽臺上抽一支香煙。這 兒涼爽的空氣中充滿了橙子和石竹花的香味。音樂聲和 響板聲從街上起來;星星 在上面照著。一對充滿了愛情的眼睛──他的妻子的眼睛──帶著一種不滅的愛 情 的光,在凝視著他。 「這樣的一忽間,」他說,「使得生命的出世、生命的享受和它的滅亡都有價值 。」於是他就微笑起來。妻 子舉起手,作出一個溫和的責備的姿勢。那陣陰影又 不見了;他們是太幸福了。 一切都似乎是為他們而安排的,使他們能享受榮譽、幸福和快樂。後來生活有了 一點變動,但這隻不過是地 點的變動罷了,絲毫也不影響他們享受生活的幸福和 快樂。年輕人被國王派到俄羅斯的宮廷去當大使。這是 一個光榮的職位,與他的 出身和學問都相稱。他有巨大的資財,他的妻子更帶來了與他同樣多的財富,因 為 她是一個富有的、有地位的商人的女兒。這一年,這位商人恰巧有一條最大最 美的船要開到斯德哥爾摩去; 這條船將要把這對親愛的年輕人──女兒和女婿─ ─送到聖彼得堡去。船上布置得非常華麗──腳下踏的是 柔軟的地毯,四周是絲 織物和奢侈品。 每個丹麥人都會唱一支很古老的戰歌,叫做《英國的王子》。王子也是乘著一條 華麗的船:它的錨鑲著赤金 ,每根纜索裡夾著生絲。當你看到這條從西班牙開出 的船的時候,你一定也會想到那條船,因為那條船同樣 豪華,也充滿了同樣的離 愁別緒: 願上帝祝福我們在快樂中團聚。 順風輕快地從西班牙的海岸吹過來,別離只不過是暫時的事情,因為幾個星期以 後,他們就會到達目的地。 不過當他們來到海面上的時候,風就停了。海是平靜 而光滑的,水在發出亮光,天上的星星也在發出亮光。 華貴的船艙裡每晚都充滿 了宴樂的氣氛。 最後,旅人們開始盼望有風吹來,盼望有一股清涼的順風。但是風卻沒有吹來。 當它吹起來的時候,卻朝著 相反的方向吹。許多星期這樣過去了,甚至兩個月也 過去了。最後,好風算是吹起來了,它是從西南方吹來 的。他們是在蘇格蘭和尤 蘭之間航行著。正如在《英國的王子》那支古老的歌中說的一樣,風越吹越大: 它吹起一陣暴風雨,雲塊非常陰暗,陸地和隱蔽處所都無法找到,於是他們只好 拋出他們的錨,但是風向西 吹,直吹到丹麥的海岸。 從此以後,好長一段時間過去了。國王克利斯蒂安七世坐上了丹麥的王位;他那 時還是一個年輕人。從那時 起,有許多事情發生了,有許多東西改變了,或者已 經改變過了。海和沼澤地變成了茂盛的草原;荒地變成 了耕地。在西尤蘭的那些 茅屋的掩蔽下,蘋果樹和玫瑰花生出來了。自然,你得仔細看才能發現它們,因 為 它們為了避免刺骨的東西,都藏起來了。 在這個地方人們很可能以為回到了遠古時代裡去──比克利斯蒂安七世統治的時 代還要遠。現在的尤蘭仍然 和那時一樣,它深黃色的荒地,它的古塚,它的海市 蜃樓和它的一些交叉的、多沙的、高低不平的道路,向 天際展開去。朝西走,許 多河流向海灣流去,擴展成為沼澤地和草原。環繞著它們的一起沙丘,像峰巒起 伏 的阿爾卑斯山脈一樣,聳立在海的周圍,只有那些粘土形成的高高的海岸線才 把它們切斷。浪濤每年在這兒 咬去幾口,使得那些懸崖絕壁下塌,好像被地震搖 撼過一次似的。它現在是這樣;在許多年以前,當那幸福 的一對乘著華麗的船在 它沿岸航行的時候,它也是這樣。 那是9月的最後的一天──一個星期天,一個陽光很好的一天。教堂的鐘聲,像 一連串音樂似地,向尼松灣 沿岸飄來。這兒所有的教堂全像整齊的巨石,而每一 個教堂就是一個石塊。西海可以在它們上面滾過來,但 它們仍然可以屹立不動。 這些教堂大多數都沒有尖塔;鐘總是懸在空中的兩根橫木之間。禮拜做完以後, 信 徒們就走出上帝的屋子,到教堂的墓地裡去。在那個時候,正像現在一樣,一 棵樹,一個灌木林也沒有。這 兒沒有人種過一株花;墳墓上也沒有人放過一個花 圈。粗陋的土丘就說明是埋葬死人的處所。整個墓地上只 有被風吹得零亂的荒草 。各處偶爾有一個紀念物從墓裡露出來:它是一塊半朽的木頭,曾經做成一個類 似棺 材的東西。這塊木頭是從西部的森林──大海──裡運來的。大海為這些沿 岸的居民生長出大梁和板子,把 它們像柴火一樣漂到岸上來;風和浪濤很快就腐 蝕掉這些木塊。一個小孩子的墓上就有這樣一個木塊;從教 堂裡走出的女人中有 一位就向它走去。她站著不動,呆呆地望著這塊半朽的紀念物。不一會兒,她的 丈夫也 來了。他們一句話也沒有講。他挽著她的手,離開這座墳墓,一同走過那 深黃色的荒地,走過沼澤地,走過 那些沙丘。他們沉默地走了很久。 「今天牧師的講道很不錯,」丈夫說。「如果我們沒有上帝,我們就什麼也沒有 了。」 「是的,」妻子回答說。「他給我們快樂,也給我們悲愁,而他是有這種權利給 我們的!到明天,我們親愛 的孩子就有五周歲了──如果上帝准許我們保留住他 的話。」 「不要這樣苦痛吧,那不會有什麼好處的,」丈夫說,「他現在一切都好!他現 在所在的地方,正是我們希 望去的地方。」 他們沒有再說什麼別的話,只是繼續向前走,回到他們在沙丘之間的屋子裡去。 忽然間,在一個沙丘旁,在 一個沒有海水擋住的流沙的地帶,升起了一股濃煙。 這是一陣吹進沙丘的狂風,向空中卷起了許多細沙。接 著又掃過來另一陣風,它 使掛在繩子上的魚亂打著屋子的牆。於是一切又變得沉寂,太陽射出熾熱的光。 丈夫和妻子走進屋子裡去,立刻換下星期日穿的整齊的衣服,然後他們急忙向那 沙丘走去。這些沙丘像忽然 停止了波動的浪濤。海草的淡藍色的梗子和沙草把白 沙染成種種顏色。有好幾個鄰居來一同把許多船隻拖到 沙上更高的地方。風吹得 更厲害。天氣冷得刺骨;當他們再回到沙丘間來的時候,沙和小尖石子向他們的 臉 上打來。浪濤卷漂白色的泡沫,而風卻把浪頭截斷,使泡沫向四周飛濺。 黑夜到來了。空中充滿了一種時刻在擴大的呼嘯。它哀鳴著,號叫著,好像一群 失望的精靈要淹沒一切浪濤 的聲音──雖然漁人的茅屋就緊貼在近旁。沙子在窗 玻璃上敲打。忽然,一股暴風襲來,把整個房子都撼動 了。天是黑的,但是到半 夜的時候,月亮就要升起來了。 空中很晴朗,但是風暴仍然來勢洶洶,掃著這深沉的大海。漁人們早已上床了, 但在這樣的天氣中,要合上 眼睛是不可能的。不一會兒,他們就聽到有人在窗子 上敲。門打開了,一個聲音說: 「有一條大船在最遠的那個沙灘上擱淺了!」 漁人們立刻跳下床來,穿好衣服。 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月光亮得足夠使人看見東西──只要他們能在風沙中睜開眼 睛。風真是夠猛烈的;人們 簡直可以被它刮起來。人們得費很大的氣力才能在陣 風的間歇間爬過那些沙丘。咸味的浪花像羽毛似地從海 裡向空中飛舞,而海裡的 波濤則像喧鬧的瀑布似地向海灘上沖擊。只有富有經驗的眼睛才能看出海面上的 那 隻船。這是一隻漂亮的二桅船。巨浪把它簸出了平時航道的半海裡以外,把它 送到一個沙灘上去。它在向陸 地行駛,但馬上又撞著第二個沙灘,擱了淺,不能 移動。要救它是不可能的了。海水非常狂暴,打著船身, 掃著甲板。岸上的人似 乎聽到了痛苦的叫聲,臨死時的呼喊。人們可以看到船員們的忙碌而無益的努力 。這 時有一股巨浪襲來;它像一塊毀滅性的石頭,向牙檣打去,接著就把它折斷 ,於是船尾就高高地翹在水上。 兩個人同時跳進海裡,不見了──這隻不過是一 眨眼的工夫。一股巨浪向沙丘滾來,把一個屍體卷到岸上。 這是一個女人,看樣 子已經死了;不過有幾個婦女翻動她時覺得她還有生命的氣息,因此就把她抬過 沙丘, 送到一個漁人的屋子裡去。她是多麼美麗啊!她一定是一個高貴的婦人。 大家把她放在一張簡陋的床上,上面連一寸被單都沒有,只有一條足夠裹著她的 身軀的毛毯。這已經很溫暖 了。 生命又回到她身上來了,但是她在發燒;她一點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也不 知道自己現在在什麼地方。 這樣倒也很好,因為她喜歡的東西現在都被埋葬在海 底了。正如《英國的王子》中的那支歌一樣,這條船也 是: 這情景真使人感到悲哀,這條船全部都成了碎片。 船的某些殘骸和碎脾氣到岸上來;她算是它們中間唯一的生物。風仍然在岸上呼 嘯。她休息了不到幾分鐘就 開始痛苦地叫喊起來。她睜開一對美麗的眼睛,講了 幾句話──但是誰也無法聽懂。 作為她所受的苦痛和悲哀的報償,現在她懷裡抱著一個新生的嬰兒──一個應該 在豪華的公館裡、睡在綢帳 子圍著的華美的床上的嬰兒。他應該到歡樂中去,到 擁有世界上一切美好東西的生活中去。但是上帝卻叫他 生在一個卑微的角落裡; 他甚至於還沒有得到母親的一吻。 漁人的妻子把孩子放到他母親的懷裡。他躺在一顆停止了搏動的心上,因為她已 經死了。這孩子本來應該在 幸福和豪華中長大的;但是卻來到了這個被海水沖洗 著的、位置在沙丘之間的人世,分擔著窮人的命運和艱 難的日子。 這時我們不禁又要記起那支古老的歌: 眼淚在王子的臉上滾滾地流,我來到波烏堡,願上帝保佑!但現在我來得恰好 不是時候;假如我來到布格老 爺的領地,我就不會為男子或騎士所欺。 船擱淺的地方是在尼松灣南邊,在布格老爺曾經宣稱為自己的領地的那個海灘上 。據傳說,沿岸的居民常常 對遭難船上的人做出壞事,不過這樣艱難和黑暗的日 子早已經過去了。遭難的人現在可以得到溫暖、同情和 幫助,我們的這個時代也 應該有這種高尚的行為。這位垂死的母親和不幸的孩子,不管「風把他們吹到什 麼 地方」,總會得到保護和救助的。不過,在任何別的地方,他們不會得到比在 這漁婦的家裡更熱誠的照顧。 這個漁婦昨天還帶著一顆沉重的心,站在埋葬著她 兒子的墓旁。如果上帝把這孩子留給她的話,那麼他現在 就應該有五歲了。 誰也不知道這位死去的少婦是誰,或是從什麼地方來的。那隻破船的殘骸和碎片 在這點上說明不了任何問題 。 在西班牙的那個豪富之家,一直沒有收到關於他們女兒和女婿的信件或消息。這 兩個人沒有到達他們的目的 地;過去幾星期一直起著猛烈的風暴。大家等了好幾 個月:「沉入海裡──全部犧牲。」他們知道這一點。 可是在胡斯埠的沙丘旁邊,在漁人的茅屋裡,他們現在有了一個小小的男孩。 當上天給兩個人糧食吃的時候,第三個人也可以吃到一點。海所能供給飢餓的人 吃的魚並不是只有一碗。這 孩子有了一個名字:雨爾根。 「他一定是一個猶太人的孩子,」人們說,「他長得那麼黑!」 「他可能是一個意大利人或西班牙人!(注:意大利人和西班牙人住在較熱的南 歐,皮膚較一般北歐人黑。 )」牧師說。 不過,對那個漁婦說來,這三個民族都是一樣的。這個孩子能受到基督教的洗禮 ,已經夠使她高興了。孩子 長得很好。他的貴族的血液是溫暖的;家常的飲食把 他養成為一個強壯的人。他在這個卑微的茅屋裡長得很 快。西岸的人所講的丹麥 方言成了他的語言。西班牙土地上一棵石榴樹的種子,成了西尤蘭海岸上的一棵 耐 寒的植物。一個人的命運可能就是這樣!他整個生命的根深深地扎在這個家裡 。他將會體驗到寒冷和飢餓, 體驗到那些卑微的人們的不幸和痛苦,但是他也會 嘗到窮人們的快樂。 童年時代對任何人都有它快樂的一面;這個階段的記憶永遠會在生活中發出光輝 。他的童年該是充滿了多少 快樂和玩耍啊!許多英裡長的海岸上全都是可以玩耍 的東西:卵石砌成的一起圖案──像珊瑚一樣紅,像琥 珀一樣黃,像鳥蛋一樣白 ,五光十色,由海水送來,又由海水磨光。還有漂白了的魚骨,風吹乾了的水生 植 物,白色的、發光的、在石頭之間飄動著的、像布條般的海草──這一切都使 眼睛和心神得到愉快和娛樂。 潛藏在這孩子身上的非凡的才智,現在都活躍起來 了。他能記住的故事和詩歌真是不少!他的手腳也非常靈 巧:他可以用石子和貝 殼砌成完整的圖畫和船;他用這些東西來裝飾房間。他的養母說,他可以把他的 思想 在一根木棍上奇妙地刻繪出來,雖然他的年紀還是那麼小!他的聲音很悅耳 ;他的嘴一動就能唱出各種不同 的歌調。他的心裡張著許多琴弦:如果他生在別 的地方、而不是生在北灣旁一個漁人家的話,這些歌調可能 流傳到整個世界。 有一天,另外一條船在這兒遇了難。一個裝著許多稀有的花根的匣子漂到岸上來 了。有人取出幾根,放在菜 罐裡,因為人們以為這是可以吃的東西;另外有些則 被扔在沙上,枯萎了。它們沒有完成它們的任務,沒有 把藏在身上的那些美麗的 色彩開放出來。雨爾根的命運會比這好一些嗎?花根的生命很快就完結了,但是 他 的還不過是剛開始。 他和他的一些朋友從來沒有想到日子過得多麼孤獨和單調,因為他們要玩的東西 、要聽的東西和要看的東西 是那麼多。海就像一本大的教科書。它每天翻開新的 一頁:一忽兒平靜,一忽兒漲潮,一忽兒清涼,一忽兒 狂暴,它的頂點是船隻的 遇難。做禮拜是歡樂拜訪的場合。不過,在漁人的家裡,有一種拜訪是特別受歡 迎 的。這種拜訪一年只有兩次:那就是雨爾根養母的弟弟的拜訪。他住在波烏堡 附近的菲亞爾特令,是一個養 鱔魚的人。他來時總是坐著一輛涂了紅漆的馬車, 裡面裝滿了鱔魚。車子像一隻箱子似地鎖得很緊;它上面 繪滿了藍色和白色的郁 金香。它是由兩騎暗褐色的馬拉著的。雨爾根有權來趕著它們。 這個養鱔魚的人是一個滑稽的人物,一個愉快的客人。他總是帶來一點兒燒酒。 每個人可以喝到一杯──如 果酒杯不夠的話,可以喝到一茶杯。雨爾根年紀雖小 ,也能喝到一丁點兒,為的是要幫助消化那肥美的鱔魚 ──這位養鱔魚的人老是 喜歡講這套理論。當聽的人笑起來的時候,他馬上又對同樣的聽眾再講一次。─ ─ 喜歡扯淡的人總是這樣的!雨爾根長大了以後,以及成年時期,常常喜歡引用 養鱔魚人的故事的許多句子和 說法。我們也不妨聽聽: 湖裡的鱔魚走出家門。鱔魚媽媽的女兒要求跑到離岸不遠的地方去,所以媽媽對 她們說:「不要跑得太遠! 那個醜惡的叉鱔魚的人可能來了,把你們統統都捉去 !」但是她們走得太遠。在八個女兒之中,只有三個回 到鱔魚媽媽身邊來。她們 哭訴著說:「我們並沒有離家門走多遠,那個可惡的叉鱔魚的人馬上就來了,把 我 們的五個姐妹都刺死了!」……「她們會回來的,」鱔魚媽媽說。「不會!」 女兒們說,「因為他剝了她們 的皮,把她們切成兩半,烤熟了。」……「她們會 回來的!」鱔魚媽媽說。「不會的,因為他把她們吃掉了 !」………「她們會回 來的!」鱔魚媽媽說。「不過他吃了她們以後還喝了燒酒,」女兒們說。「噢! 噢! 那麼她們就永遠不會回來了!」鱔魚媽媽號叫一聲,「燒酒把她們埋葬了! 」 「因此吃了鱔魚後喝幾口燒酒總是對的!」養鱔魚的人說。 這個故事是一根光輝的牽線,貫串著雨爾根整個的一生。他也想走出大門,「到 海上去走一下」,這也就是 說,乘船去看看世界。他的養母,像鱔魚媽媽一樣, 曾經說過:「壞人可多啦──全是叉鱔魚的人!」不過 他總得離開沙丘到內地去 走走;而他也就走了。四天愉快的日子──這要算是他兒時最快樂的幾天──在 他 面前展開了;整個尤蘭的美、內地的快樂和陽光,都要在這幾天集中地表現出 來;他要去參加一個宴會── 雖然是一個出喪的宴會。 一個富有的漁家親戚去世了,這位親戚住在內地,「向東,略為偏北」,正如俗 話所說的。養父養母都要到 那兒去;雨爾根也要跟著去。他們從沙丘走過荒地和 沼澤地,來到綠色的草原。這兒流著斯加龍河──河裡 有許多鱔魚、鱔魚媽媽和 那些被壞人捉去、砍成幾段的女兒。不過人類對自己同胞的行為比這也好不了多 少 。那隻古老的歌中所提到的騎士布格爵士不就是被壞人謀害了的麼?而他自己 ,雖然人們總說他好,不也是 想殺掉那位為他建築有厚牆和尖塔的堡寨的建築師 麼?雨爾根和他的養父養母現在就正站在這兒;斯加龍河 也從這兒流到尼松灣裡 去。 護堤牆現在還存留著;紅色崩頹的碎磚散在四周。在這塊地方,騎士布格在建築 師離去以後,對他的一個下 人說:「快去追上他,對他說:『師傅,那個塔兒有 點歪。』如果他掉轉頭,你就把他殺掉,把我付給他的 錢拿回來。不過,如果他 不掉轉頭,那麼就放他走吧。」這人服從了他的指示。那位建築師回答說:「塔 並 不歪呀,不過有一天會有一個穿藍大衣的人從西方來;他會叫這個塔傾斜!」 100年以後,這樣的事情果 然發生了;西海打進來,塔就倒了。那時堡寨的主 人叫做卜裡邊•古爾登斯卡納。他在草原盡頭的地方建立 起一個更高的新堡寨。 它現在仍然存在,叫做北佛斯堡。 雨爾根和他的養父養母走過這座堡寨。在這一帶地方,在漫長的冬夜裡,人們曾 把這個故事講給他聽過。現 在他親眼看到了這座堡寨、它的雙道塹壕、樹和灌木 林。長滿了鳳尾草的城牆從塹壕裡冒出來。不過最好看 的還是那些高大的菩提樹 。它們長到屋頂那樣高,在空氣中散發出一種清香。花園的西北角有一個開滿了 花 的大灌木林。它像夏綠中的一起冬雪。像這樣的一個接骨木樹林,雨爾根還是 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他永遠 也忘記不了它和那些菩提樹、丹麥的美和香──這 些東西在他稚弱的靈魂中為「老年而保存下來」。 更向前走,到那開滿了接骨木樹花的北佛斯堡,路就好走得多了。他們碰到許多 乘著牛車去參加葬禮的人。 他們也坐上牛車。是的,他們得坐在後面的一個釘著 鐵皮的小車廂裡,但這當然要比步行好得多。他們就這 樣在崎嶇不平的荒地上繼 續前進。拉著這車子的那幾條公牛,在石楠植物中間長著青草的地方,不時總要 停 一下。太陽在溫暖地照著;遠處升起一股煙霧,在空中翻騰。但是它比空氣還 要清,而且是透明的,看起來 像是在荒地上跳著和滾著的光線。 「那就是趕著羊群的洛奇(注:這是北歐神話中的一種神仙。),」人們說。這 話足夠刺激雨爾根的幻想。 他覺得他現在正在走向一個神話的國度,雖然一切還 是現實的。這兒是多麼寂靜啊! 荒地向四周開展出去,像一張貴重的地毯。石楠開滿了花,深綠的杜松和細嫩的 小櫟樹像地上長出來的花束 。要不是這裡有許多毒蛇,這塊地方倒真是叫人想留 下來玩耍一番。 可是旅客們常常提到這些毒蛇,而且談到在此為害的狼群──因此這地方仍舊叫 做「多狼地帶」。趕著牛的 老頭說,在他父親活著的時候,馬兒常常要跟野獸打 惡仗──這些野獸現在已經不存在了。他還說,有一天 早晨,他親眼看見他的馬 踩著一隻被它踢死了的狼,不過這騎馬兒腿上的肉也都被咬掉了。 在崎嶇的荒地和沙子上的旅行,很快就告一結束。他們在停屍所前面停下來:屋 裡屋外都擠滿了客人。車子 一輛接著一輛地並排停著,馬兒和牛兒到貧瘠的草場 上去吃草。像在西海濱的故鄉一樣,巨大的沙丘聳立在 屋子的後面,並且向四周 綿延地伸展開去。它們怎樣擴展到這塊伸進內地幾十裡路遠,又寬又高,像海岸 一 樣空曠的地方呢?是風把它們吹到這兒來的;它們的到來產生了一段歷史。 大家唱著贊美詩。有幾個老年人在流著眼淚。除此以外,在雨爾根看來,大家倒 是很高興的。酒菜也很豐盛 。鱔魚是又肥又鮮,吃完以後再喝幾口燒酒,像那個 養鱔魚的人說的一樣,「把它們埋葬掉」。他的名言在 這兒無疑地成了事實。 雨爾根一會兒待在屋裡,一會兒跑到外面去。到了第三天,他就在這兒住熟了; 這兒就好像他曾在那裡度過 童年的、沙丘上那座漁人的屋子一樣。這片荒地上有 另外一種豐富的東西:這兒長滿了石楠花、黑莓和覆盆 子。它們是又大又甜;行 人的腳一踩著它們,紅色的汁液就像雨點似地朝下滴。 這兒有一個古墳;那兒也有一個古墳。一根一根的煙柱升向沉靜的天空:人們說 這是荒地上的野花。它在黑 夜裡放出美麗的光彩。 現在是第四天了。入葬的宴會結束了。他們要從這土丘的地帶回到沙丘的地帶去 。 「我們的地方最好,」雨爾根的養父說。「這些土丘沒有氣魄。」 於是他們就談起沙丘是怎樣形成的。事情似乎是非常容易理解。海岸上出現了一 具屍體;農人們就把它埋在 教堂的墓地裡面。於是沙子開始飛起來,海開始瘋狂 地打進內地。教區的一個聰明人叫大家趕快把墳挖開, 看看那裡面的死者是否躺 著舔自己的拇指;如果他是在舔,那末他們埋葬掉的就是一個「海人」了;海在 沒 有收回他以前,決不會安靜的。所以這座墳就被挖開了,「海人」躺在那裡面 舔大拇指。他們立刻把他放進 一部牛車裡,拖著牛車的那兩條牛好像是被牛虻刺 著似的,拉著這個「海人」,越過荒地和沼澤地,一直向 大海走去。這時沙子就 停止飛舞,可是沙丘依舊停在原地沒有動。這些他在兒時最快樂的日子裡、在一 個入 葬的宴會的期間所聽來的故事,雨爾根都在他的記憶中保存下來了。 出門去走走、看看新的地方和新的人,這全都是愉快的事情!他還要走得更遠。 他不到14歲,還是一個孩 子。他乘著一條船出去看看這世界所能給他看的東西 :他體驗過惡劣的天氣、陰沉的海、人間的惡意和硬心 腸的人。他成了船上的一 個侍役。他得忍受粗劣的伙食和寒冷的夜、拳打和腳踢。這時他高貴的西班牙的 血 統裡有某種東西在沸騰著,毒辣的字眼爬到他嘴脣邊上,但是最聰明的辦法還 是把這些字眼吞下去為好。這 種感覺和鱔魚被剝了皮、切成片、放在鍋裡炒的時 候完全一樣。 「我要回去了!」他身體裡有一個聲音說。 他看到了西班牙的海岸──他父母的祖國;甚至還看到了他們曾經在幸福和快樂 中生活過的那個城市。不過 他對於他的故鄉和族人什麼也不知道,而關於他的事 情,他的族人更不知道。 這個可憐的小侍役沒有得到上岸的許可;不過在他們停泊的最後一天,總算上岸 去了一次,因為有人買了許 多東西,他得去拿到船上來。 雨爾根穿著襤襟的衣服。這些衣服像是在溝裡洗過、在煙囪上晒乾的;他──一 個住在沙丘裡的人──算是 第一次看到了一個大城市。房子是多麼高大,街道是 多麼窄,人是多麼擠啊!有的人朝這邊擠,有的人朝那 邊擠──簡直像是市民和 農人、僧侶和兵士所形成的一個大蜂窩──叫聲和喊聲、驢子和騾子的鈴聲、教 堂 的鐘聲混做一團;歌聲和鼓聲、砍柴聲和敲打聲,形成亂嘈嘈的一起,因為每 個行業手藝人的工場就在自己 的門口或階前。太陽照得那麼熱,空氣是那麼悶, 人們好像是走進一個擠滿了嗡嗡叫的甲蟲、金龜子、蜜蜂 和蒼蠅的爐子。雨爾根 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在走哪一條路。這時他看到前面一座主教堂的威嚴的大 門。 燈光在陰暗的教堂走廊上照著,一股香煙向他起來。甚至最窮苦的衣衫襤褸 的乞丐也爬上石級,到教堂裡去 。雨爾根跟著一個水手走進去,站在這神聖的屋 子裡。彩色的畫像從金色的底上射出光來。聖母抱著幼小的 耶穌立在祭壇上,四 周是一起燈光和鮮花。牧師穿著節日的衣服在唱聖詩,歌詠隊的孩子穿著漂亮的 服裝, 在搖晃著銀香爐。這兒是一起華麗和莊嚴的景象。這情景滲進雨爾根的靈 魂,使他神往。他的養父養母的教 會和信心感動了他,觸動了他的靈魂,他的眼 睛裡閃出淚珠。 大家走出教堂,到市場上去。人們買了一些廚房的用具和食品,要他送回船上。 到船上去的路並不短,他很 疲倦,便在一幢有大理石圓柱、雕像和寬臺階的華麗 的房子面前休息了一會兒。他把背著的東西靠牆放著。 這時有一個穿制服的僕人 走出來,舉起一根包著銀頭的手杖,把他趕走了。他本來是這家的一個孫子。可 是 誰也不知道,他自己當然更不知道。 他回到船上來。這兒有的是咒罵和鞭打,睡眠不足和沉重的工作──他得忍受這 樣的生活!人們說,青年時 代受些苦只有好處──是的,如果年老能夠得到一點 幸福的話。他的僱佣合同滿期了。船又在林卻平海峽停 下來。他走上岸,回到胡 斯埠沙丘上的家裡去。不過,在他航行的時候,養母已經去世了。 接著就是一個嚴寒的冬天。暴風雪掃過陸地和海上;出門是很困難的。世界上的 事情安排得多麼不平均啊! 當這兒正是寒冷刺骨和刮暴風雪的時候,西班牙的天 空上正照著熾熱的太陽──是的,太熱了。然而在這兒 的家鄉,只要晴朗的下霜 天一出現,雨爾根就可以看到大群的天鵝在海上飛來,越過尼松灣向北佛斯堡飛 去 。他覺得這兒可以呼吸到最好的空氣,這兒將會有一個美麗的夏天!他在想象 中看到了石楠植物開花,結滿 了成熟的、甜蜜的漿果;看到了北佛斯堡的接骨木 樹和平提樹開滿了花朵。他決定再回到北佛斯堡去一次。 春天來了,捕魚的季節又開始了。雨爾根也參加這項工作。他在過去一年中已經 變成了一個成年人,做起活 來非常敏捷。他充滿了生命力,他能游水,踩水,在 水裡自由翻騰。人們常常警告他要當心大群的青花魚: 就是最能幹的游泳家也不 免被它們捉住,被它們拖下去和吃掉,因而也就此完結。但是雨爾根的命運卻不 是 這樣。 沙丘上的鄰居家裡有一個名叫莫爾登的男子。雨爾根和他非常要好。他們在開到 挪威去的同一條船上工作, 他們還要一同到荷蘭去。他們兩人從來沒有鬧過別扭 ,不過這種事也並非是不可能的。因為如果一個人的脾 氣急躁,他是很容易採取 激烈的行動的。有一天雨爾根就做出了這樣的事情:他們兩人在船上無緣無故地 吵 起來了。他們在一個船艙口後邊坐著,正在吃放在他們之間的、用一個土盤子 盛著的食物。雨爾根拿著一把 小刀,當著莫爾登的面把它舉起來。在這同時,他 臉上變得像灰一樣白,雙眼現出難看的神色。莫爾登只是 說:「嗨,你也是那種 喜歡耍刀子的人啦!」 這話還沒有說完,雨爾根的手就垂下來了。他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繼續吃下去。 後來他走開了,去做他的工 作。他做完工作回來,就到莫爾登那兒去說: 「請你打我的耳光吧!我應該受到這種懲罰。我的肚皮真像有一個鍋在沸騰。」 「不要再提這事吧,」莫爾登說。於是他們成了更要好的朋友。當他們後來回到 尤蘭的沙丘之間去、講到他 們航海的經歷時,這件事也同時被提到了。雨爾根的 確可以沸騰起來,但他仍然是一個誠實的鍋。 「他的確不是一個尤蘭人!人們不能把他當做一個尤蘭人!」莫爾登的這句話說 得很幽默。 他們兩人都是年輕和健壯的。但雨爾根卻是最活潑。 在挪威,農人爬到山上去,在高地上尋找放牧牲畜的牧場。在尤蘭西岸一帶,人 們在沙丘之間建造茅屋。茅 屋是用破船的材料搭起來的,頂上蓋的是草皮和石楠 植物。屋子四周沿牆的地方就是睡覺的地方;初春的時 候,漁人也在這兒生活和 睡覺。每個漁人有一個所謂「女助手」。她的工作是:替漁人把魚餌安在鉤子上 ; 當漁人回到岸上來的時候;準備熱啤酒來迎接他們;當他們回到茅屋裡來,覺 得疲倦的時候,拿飯給他們吃 。此外,她們還要把魚運到岸上來,把魚切開,以 及做許多其他的工作。 雨爾根和他的養父養母以及其他幾個漁人和「女助手」都住在一間茅屋裡。莫爾 登則住在隔壁的一間屋子裡 。 「女助手」之中有一個叫做愛爾茜的姑娘。她從小就認識雨爾根。他們的交情很 好,而且性格在各方面都差 不多。不過在表面上,他們彼此都不相象:他的皮膚 是棕色的,而她則是雪白的;她的頭髮是亞麻色的,她 的眼睛藍得像太陽光裡的 海水。 有一天他們在一起散步,雨爾根緊緊地、熱烈地握著她的手,她對他說: 「雨爾根,我心裡有一件事情!請讓我作你的『女助手』吧,因為你簡直像我的 一個弟兄。莫爾登只不過和 我訂過婚──他和我只不過是愛人罷了。但是這話不 值得對別人講!」 雨爾根似乎覺得他腳下的一堆沙在向下沉。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點著頭, 等於說:「好吧。」別的話 用不著再說了。不過他心裡忽然覺得,他瞧不起莫爾 登。他越在這方面想──因為他從前從來沒想到過愛爾 茜──他就越明白; 他認為莫爾登把他唯一心愛的人偷走了。現在他懂得了,愛爾茜就是他所愛的人 。 海上掀起了一股不大不小的波浪,漁人們都駕著船回來;他們克服重重暗礁的技 術,真是值得一看:一個人 筆直地立在船頭,別的人則緊握著槳坐著,注意地看 著他。他們在礁石的外面,朝著海倒劃,直到船頭上的 那個人打出一個手勢,預 告有一股巨浪到來時為止。浪就把船托起來,使它越過暗礁。船升得那麼高,岸 上 的人可以看得見船身;接著整個的船就在海浪後面不見了──船桅、船身、船 上的人都看不見了,好像海已 經把他們吞噬了似的。可是不一會兒,他們像一個 龐大的海洋動物,又爬到浪頭上來了。槳在劃動著,像是 這動物的靈活肢體。他 們於是像第一次一樣,又越過第二道和第三道暗礁。這時漁人們就跳到水裡去, 把船 拖到岸邊來。每一股浪幫助他們把船向前推進一步,直到最後他們把船拖到 海灘上為止。 如果號令在暗礁面前略有錯誤──略有遲疑──船兒就會撞碎。 「那麼我和莫爾登也就完了!」雨爾根來到海上的時候,心中忽然起了這樣一個 思想。他的養父這時在海上 病得很厲害,全身燒得發抖。他們離開礁石只有數槳 之遙。雨爾根跳到船頭上去。 「爸爸,讓我來吧!」他說。他向莫爾登和浪花看了一眼。不過當每一個人都在 使出最大的氣力劃槳、當一 股最大的海浪向他們襲來的時候,他看到了養父的慘 白的面孔,於是他心裡那種不良的動機也就不能再控制 住他了。船安全地越過了 暗礁,到達了岸邊,但是那種不良的思想仍然留在他的血液裡。在他的記憶中, 自 從跟莫爾登做朋友時起,他就懷著一股怨氣。現在這種不良的思想就把怨恨的 纖維都掀動起來了。但是他不 能把這些纖維織到一起,所以也就只好讓它去。莫 爾登毀掉了他,他已經感覺到了這一點,而這已足夠使他 憎恨。有好幾個漁人已 經注意到了這一點,但是莫爾登沒有注意到。他仍然像從前一樣,喜歡幫助,喜 歡聊 天──的確,他太喜歡聊天了。 雨爾根的養父只能躺在床上。而這張床也成了送他終的床,因為他在下個星期就 死去了。現在雨爾根成為這 些沙丘後面那座小屋子的繼承人。的確,這不過是一 座簡陋的屋子,但它究竟還有點價值,而莫爾登卻連這 點東西都沒有。 「你不必再到海上去找工作吧,雨爾根?你現在可以永遠地跟我們住在一起了。 」一位年老的漁人說。 雨爾根卻沒有這種想法。他還想看一看世界。法爾特令的那位年老的養鱔魚的人 在老斯卡根有一個舅父,也 是一個漁人。不過他同時還是一個富有的商人,擁有 一條船。他是一個非常可愛的老頭兒,幫他做事倒是很 不壞的。老斯卡根是在尤 蘭的極北部,離胡斯埠的沙丘很遠──遠得不能再遠。但是這正合雨爾根的意思 , 因為他不願看見莫爾登和愛爾茜結婚:他們在幾個星期內就要舉行婚禮了。 那個老漁人說,現在要離開這地方是一件傻事,因為雨爾根現在有了一個家,而 且愛爾茜無疑是願意和他結 婚的。 雨爾根胡亂地回答了他幾句話;他的話裡究竟有什麼意思,誰也弄不清楚。不過 老頭兒把愛爾茜帶來看他。 她沒有說多少話,只說了這一句: 「你現在有一個家了,你應該仔細考慮考慮。」 於是雨爾根就考慮了很久。 海裡的浪濤很大,而人心裡的浪濤卻更大。許多思想──堅強的和脆弱的思想─ ─都集中到雨爾根的腦子裡 來。他問愛爾茜: 「如果莫爾登也有我這樣的一座屋子,你情願要誰呢?」 「可是莫爾登沒有一座屋子呀,而且也不會有。」 「不過我們假設他有一座屋子吧!」 「嗯,那麼我當然就會跟莫爾登結婚了,因為我現在的心情就是這樣!不過人們 不能只靠這生活呀。」 雨爾根把這件事想了一整夜。他心上壓著一件東西──他自己也說不出一個道理 來;但是他有一個思想,一 個比喜愛愛爾茜還要強烈的思想。因此他就去找莫爾 登。他所說的和所做的事情都是經過仔細考慮的。他以 最優惠的條件把他的屋子 租給了莫爾登。他自己則到海上去找工作,因為這是他的志願。愛爾茜聽到這事 情 的時候,就吻了他的嘴,因為她是最愛莫爾登的。 大清早,雨爾根就動身走了。在他離開的頭一天晚上,夜深的時候,他想再去看 莫爾登一次。於是他就去了 。在沙丘上他碰到了那個老漁夫:他對他的遠行很不 以為然。老頭兒說,「莫爾登的褲子裡一定縫有一個鴨 嘴」(注:這句話不知源 出何處,大概是與丹麥的民間故事有關。),因為所有的女孩子都愛他。雨爾根 沒 有注意這句話,只是說了聲再會,就直接到莫爾登所住的那座茅屋裡去了。他 聽到裡面有人在大聲講話。莫 爾登並非只是一個人在家。雨爾根猶豫了一會兒, 因為他不願意再碰到愛爾茜。考慮了一番以後,他覺得最 好還是不要聽到莫爾登 再一次對他表示感謝,因此轉身就走了。 第二天早晨天還沒亮,他就捆好背包,拿著飯盒子,沿著沙丘向海岸走去。這條 路比那沉重的沙路容易走些 ,而且要短得多。他先到波烏堡附近的法爾特令去一 次,因為那個養鱔魚的人就住在那兒──他曾經答應要 去拜訪他一次。 海是乾淨和蔚藍的;地上鋪滿了黑蚌殼和卵石──兒時的這些玩物在他腳下發出 響聲。當他這樣向前走的時 候,他的鼻孔裡忽然流出血來:這不過是一點意外的 小事,然而小事可能有重大的意義。有好幾大滴血落到 他的袖子上。他把血揩掉 了,並且止住了流血。於是他覺得這點血流出來以後倒使頭腦舒服多了,清醒多 了 。沙子裡面開的矢車菊花。他折了一根梗子,把它插在帽子上。他要顯得快樂 一點,因為他現在正要走到廣 大的世界上去。──」走出大門,到海上去走一下 !」正如那此小鱔魚說的。「當心壞人啦。他們叉住你們 ,剝掉你們的皮,把你 們切成碎片,放在鍋裡炒!」他心裡一再想起這幾句話,不禁笑起來,因為他覺 得他 在這個世界上決不會吃虧──勇氣是一件很強的武器呀。 他從西海走到尼松灣那個狹小的入口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他掉轉頭來 ,遠遠地看到兩個人牽著馬 ──後面還有許多人跟著──在匆忙地趕路。不過這 不關他的事。 渡船停在海的另一邊。雨爾根把它喊過來,於是他就登上去。不過他和船夫還沒 有渡過一半路的時候,那些 在後面趕路的人就大聲喊起來。他們以法律的名義在 威脅著船夫。雨爾根不懂得其中的意義,不過他知道最 好的辦法還是把船劃回去 。因此他就拿起一隻槳,把船劃回來。船一靠岸,這幾個人就跳上來了。在他還 沒 有發覺以前,他們已經用繩子把他的手綁住了。 「你得用命來抵償你的罪惡,」他們說,「幸而我們把你抓住了。」 他是一個謀殺犯!這就是他所得到的罪名。人們發現莫爾登死了;他的脖子上插 著一把刀子。頭天晚上很晚 的時候,有一個漁人遇見雨爾根向莫爾登的屋子走去 。人們知道,雨爾根在莫爾登面前舉起刀子,這並不是 第一次。因此他一定就是 謀殺犯;現在必須把他關起來。關人的地方是在林卻平,但是路很遠,而西風又 正 在向相反的方向吹。不過渡過這道海灣向斯卡龍去要不了半個鐘頭;從那兒到 北佛斯堡去,只有幾里路。這 兒有一座大建築物,外面有圍牆和壕溝。船上有一 個人就是這幢房子的看守人的兄弟。這人說,他們可以暫 時把雨爾根監禁在這房 子的地窖裡。吉卜賽人朗•瑪加利曾經在這裡被囚禁過,一直到執行死刑的時候 為止 。 雨爾根的辯白誰也不理。他襯衫上的幾滴血成了對他不利的證據。不過雨爾根知 道自己是無罪的。他既然現 在沒有機會來洗清自己,也就只好聽天由命了。 這一行人馬上岸的地方,正是騎士布格的堡寨所在的處所。雨爾根在兒時最幸福 的那四天裡,曾經和他的養 父養母去參加宴會──入葬的宴會,途中在這兒經過 。他現在又被牽著在草場上向北佛斯堡的那條老路走去 。這兒的接骨木樹又開花 了,高大的菩提樹在發出香氣。他仿佛覺得他離開這地方不過是昨天的事情。 在這幢堅固的樓房的西廂,在高大的樓梯間的下面,有一條地道通到一個很低的 、拱形圓頂的地窖。朗•瑪 加利就是從這兒被押到刑場上去的。她曾經吃過五個 小孩子的心:她有一種錯覺,認為如果她再多吃兩顆心 的話,就可以隱身飛行, 任何人都看不見她。地窖的牆上有一個狹小的通風眼,但是沒有玻璃。鮮花盛開 的 菩提樹無法把香氣送進來安慰他;這兒是陰暗的,充滿了霉味。這個囚牢裡只 有一張木板床;但是「清白的 良心是一個溫柔的枕頭」,因此雨爾根睡得很好。 粗厚的木板門鎖上了,並且插上了鐵插銷。不過迷信中的小鬼可以從一個鑰匙孔 鑽進高樓大廈,也能鑽進漁 夫的茅屋,更能鑽進這兒來──雨爾根正在這兒坐著 ,想著朗•瑪加利和她的罪過。在她被處決的頭天晚上 ,她臨終的思想充滿了這 整個的房間。雨爾根心中記起那些魔法──在古代,斯萬魏得爾老爺住在這兒的 時 候,有人曾經使用過它。大家都知道,吊橋上的看門狗,每天早晨總有人發現 它被自己的鏈子吊在欄杆的外 面。雨爾根一想起這些事,心裡就變得冰冷。不過 這裡有一絲陽光射進他的心:這就是他對於盛開的接骨木 樹和芬芳的菩提樹的記 憶。 他在這兒沒有囚禁多久,人們便把他移送到林卻平。在這兒,監禁的生活也是同 樣艱苦。 那個時代跟我們的時代不同。平民的日子非常艱苦。農人的房子和村莊都被貴族 們拿去作為自己的新莊園, 當時還沒有辦法制止這種行為。在這種制度下,貴族 的馬車夫和平人成了地方官。他們有權可以因一點小事 而判一個窮人的罪,使他 喪失財產,戴著枷,受鞭打。這一類法官現在還能找得到幾位。在離京城和開明 的 、善意的政府較遠的尤蘭,法律仍然是常常被人濫用的。雨爾根的案子被拖下 去了──這還算是不壞的呢。 他在監牢裡是非常淒涼的──這在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呢?他沒有犯罪而卻受到損 害的痛苦──這就是他的命 運!在這個世界上為什麼他該是這樣呢?他現在有時 間來思索這個問題了。為什麼他有這樣的遭遇呢?「這 隻有在等待著我的那個『 來生』裡才可以弄清楚。」當他住在那個窮苦漁人的茅屋裡的時候,這個信念就 在 他的心裡生了根。在西班牙的豪華生活和太陽光中,這個信念從來沒有在他父 親的心裡照耀過;而現在在寒 冷和黑暗中,卻成了他的一絲安慰之光──上帝的 慈悲的一個標記,而這是永遠不會僕人的。 春天的風暴開始了。只要風暴略微平靜一點,西海的呼嘯在內地許多英里路以外 都可以聽到:它像幾百輛載 重車子,在崎嶇不平的路上奔騰。雨爾根在監牢裡聽 到這聲音──這對於他說來也算是寂寞生活中的一點變 化。什麼古老的音樂也比 不上這聲音可以直接引其他心裡的共鳴──這個呼嘯的、自由的海。你可以在它 上 面到世界各地去,乘風飛翔;你可以帶著你自己的房子,像蝸牛背著自己的殼 一樣,又走到它上面去。即使 在生疏的國家裡,一個人也永遠是在自己的家鄉。 他靜聽著這深沉的呼嘯,他心中泛起了許多回憶──「自由!自由!哪怕你沒有 鞋穿,哪怕你的衣服破爛, 有自由你就是幸福的!」有時這種思想在他的心裡閃 過,於是他就握著拳頭,向牆上打去。 好幾個星期,好幾個月,一整年過去了。有一個惡棍──小偷尼爾斯,別名叫「 馬販子」──也被抓進來了 。這時情況才開始好轉;人們可以看出,雨爾根蒙受 了多麼大的冤枉。那樁謀殺事件是在雨爾根離家後發生 的。在頭一天的下午,小 偷尼爾斯在林卻平灣附近一個農人開的啤酒店裡遇見了莫爾登。他們喝了幾杯酒 ─ ─還不足以使任何人頭腦發昏,但卻足夠使莫爾登的舌頭放肆。他開始吹噓起 來,說他得到了一幢房子,打 算結婚。當尼爾斯問他打算到哪裡去弄錢的時候, 莫爾登驕傲地拍拍衣袋。 「錢在它應該在的地方,就在這兒,」他回答說。 這種吹噓使他喪失了生命。他回到家裡來的時候,尼爾斯就在後面跟著他,用一 把刀子刺進他的咽喉裡去, 然後劫走了他身邊所有的錢。 這件事情的詳細經過後來總算是水落石出了。就我們說來,我們只須知道雨爾根 獲得了自由就夠了。不過他 在牢獄和寒冷中整整受了一年罪,與所有的人斷絕來 往,有什麼可以賠償他這種損失呢?是的,人們告訴他 ,說他能被宣告無罪已經 是很幸運的了,他應該離去。市長給了他10個馬克,作為旅費,許多市民給他 食 物和平酒──世界上總算還有些好人!並非所有的人都是把你「叉住、剝皮、 放在鍋裡炒」!不過最幸運的 是:斯卡根的一個商人布洛涅──雨爾根一年以來 就一直想去幫他工作──這時卻為了一件生意到林卻平來 了。他聽到了這整個案 情。這人有一個好心腸,他知道雨爾根吃過了許多苦頭,因此就想幫他一點忙, 使他 知道,世界上還有好人。 從監獄裡走向自由,仿佛就是走向天國,走向同情和愛。他現在就要體驗到這種 心情了。生命的酒並不完全 是苦的:沒有一個好人會對他的同類倒出這麼多的苦 酒,代表「愛」的上帝又怎麼會呢? 「把過去的一切埋葬掉和忘記掉吧!」商人布洛涅說:「把過去的一年劃掉吧。 我們可以把日歷燒掉。兩天 以後,我們就可以到那親愛的、友善的、平和的斯卡 根去。人們把它叫做一個脾氣的角落,然而它是一個溫 暖的、有火爐的角落:它 的窗子開向廣闊的世界。」 這才算得是一次旅行呢!這等於又呼吸到新鮮的空氣──從那陰冷的地牢中走向 溫暖的太陽光!荒地上長滿 了盛開的石楠和無數的花朵,牧羊的孩子坐在墳丘上 吹著笛子──他自己用羊腿骨雕成的短笛。海市蜃樓, 沙漠上的美麗的天空幻象 ,懸空的花園和搖動的森林都在他面前展露開來;空中奇異的漂流──人們把它 叫 做「趕著羊群的湖人」──也同樣地出現了。 他們走過溫德爾(注:這是現在住在德國東部施普雷(Spree)流域的一個 屬於斯拉夫係的民族,人口 約15萬。在第六世紀他們是一個強大的民族,佔有 德國和北歐廣大的地區。)人的土地,越過林姆灣,向 斯卡根進發。留著長胡子 的人(注:指龍哥巴爾第這個民族,在意大利文裡是Longobardi,即 「 長胡子的人」的意思。他們原住在德國和北歐,在第六世紀遷移到意大利。現 在意大利的隆巴第省(Lom bardia)就是他們過去的居留地。)──隆 巴第人──就是從這兒遷移出去的。在那飢荒的歲月裡, 國王斯尼奧下命令,要 把所有的小孩和老人都殺掉,但是擁有廣大土地的那個貴族婦人甘巴魯克提議讓 年輕 的人離開這個國家。雨爾根是一個知識豐富的人,他知道這全部的故事。即 使他沒有到過在阿爾卑斯山後面 的隆巴第人的國度(注:指意大利。),他起碼 也知道他們是個什麼樣子,因為他在童年時曾經到過西班牙 的南部。他記起了那 兒成堆的水果,鮮紅的石榴花,蜂窩似的大城市裡的嗡嗡聲、丁當聲和鐘聲。然 而那究 竟是最好的地方,而雨爾根的家鄉是在丹麥。 最後他們到達了「溫德爾斯卡加」──這是斯卡根在古挪威和冰島文字中的名稱 。那時老斯卡根、微斯特埠 和奧斯特埠在沙丘和耕地之間,綿延許多英里路遠, 一直到斯卡根灣的燈塔那兒。那時房屋和田莊和現在一 樣,零零落落地散布在被 風吹到一起的沙丘之間。這是風和沙子在一起游戲的沙漠,一塊充滿了刺耳的海 鷗 、海燕和野天鵝的叫聲的地方。在西南30多英里的地方,就是「高地」或老 斯卡根。商人布洛涅就住在這 兒,雨爾根也將要住在這兒。大房子都涂上了柏油 ,小屋子都有一個翻過來的船作為屋頂;豬圈是由破船的 碎脾氣成的。這兒沒有 籬笆,因為這兒的確也沒有什麼東西可圍。不過繩子上吊著長串的、切開的魚。 它們 掛得一層比一層高,在風中吹乾。整個海灘上堆滿了腐朽的鯡魚。這種魚在 這兒是那麼多,網一下到海裡去 就可以拖上成堆的魚。這種魚是太多了,漁人們 得把它們扔回到海裡去,或堆在那兒腐爛。 商人的妻子和女兒,甚至他的僕人,都興高採烈地來歡迎父親回來。大家握著手 ,閑談著,講許多事情,而 那位女兒,她有多麼可愛的面孔和一對多麼美麗的眼 睛啊! 房子是寬大和舒適的。桌上擺出了許多盤魚──連國王都認為是美味的比目魚。 這兒還有斯卡根葡萄園產的 酒──這也就是說:海所產的酒,因為葡萄從海裡運 到岸上來時,早就釀成酒了,並且也裝進酒桶和平裡去 了。 母親和女兒一知道雨爾根是什麼人、他無辜地受過多少苦難,她們就以更和善的 態度來接待他;而女兒── 美麗的克拉娜──她的一雙眼睛則是最和善的。雨爾 根在老斯卡根算是找到了一個幸福的家。這對於他的心 靈是有好處的──他已經 受過苦痛的考驗,飲過能使心腸變硬或變軟的愛情的苦酒。雨爾根的一顆心不是 軟 的──它還年輕,還有空閑。三星期以後,克拉娜要乘船到挪威的克利斯蒂安 桑得去拜訪一位姑母,要在那 兒度過冬天。大家都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在她離開之前的那個星期天,大家都到教堂去參加聖餐禮。教堂是好寬大和壯麗 的;它是蘇格蘭人和荷蘭人 在許多世紀以前建造的,離開城市不太遠。當然它是 有些頹敗了,那條通向它的深深地陷在沙裡的路是非常 難走的。不過人們很願意 忍受困難,走到神的屋子裡去,唱聖詩和聽講道。沙子沿著教堂的圍牆堆積起來 , 但是人們還沒有讓教堂的墳墓被它淹沒。 這是林姆灣以北的一座最大的教堂。祭壇上的聖母馬利亞,頭上罩著一道金光, 手中抱著年幼的耶穌,看起 來真是栩栩如生。唱詩班所在的高壇上,刻著神聖的 12使徒的像。壁上掛著斯卡根過去一些老市長和市府 委員們的肖像,以及他們 的圖章。宣講臺也雕著花。太陽光耀地照進教堂裡來,照在發亮的銅蠟燭臺上和 圓 屋頂下懸著的那個小船上,雨爾根覺得有一種神聖的、天真的感覺在籠罩著他 的全身,跟他小時候站在一個 華麗的西班牙教堂裡一樣。不過在這兒他體會到他 是信徒中的一員。 講道完畢以後,接著就是領聖餐(注:基督教的一種宗教儀式,教徒們領食少量 的餅和酒,表示紀念耶穌。 )的儀式。他和別人一道去領取面包和酒。事情很湊 巧,他恰恰是跪在克拉娜小姐的身邊。不過他的心是深 深地想著上帝和這神聖的 禮拜;只有當他站起來的時候,才注意到旁邊是什麼人。他看到她臉上滾下了眼 淚 。 兩天以後她就動身到挪威去了。雨爾根在家裡做些雜活或出去捕魚,而且那時的 魚多──比現在要多得多。 魚在夜裡發出閃光,因此也就泄露出它們行動的方向 。魴H在咆哮著,墨魚被捉住的時候在發出哀鳴。魚並 不像人那樣沒有聲音。雨 爾根比一般人更要沉默,把心事悶在心裡──但是有一天會爆發出來的。 每個禮拜天,當他坐在教堂裡、望著祭壇上的聖母馬利亞的像的時候,他的視線 也在克拉娜跪過的那塊地方 停留一會兒。於是他就想起了她對他曾經是多麼溫柔 。 秋天帶著冰雹和冰雪到來了。水漫到斯卡根的街道上來,因為沙不能把水全部吸 收進去。人們得在水裡走, 甚至於還得坐船。風暴不斷地把船只吹到那些危險的 暗礁上撞壞。暴風和飛沙襲來,把房子都埋掉了,居民 只有從煙囪裡爬出來。但 這並不是稀有的事情。屋子裡是舒適和愉快的。泥炭和破船的木片燒得��啪地響 起 來;商人布洛涅高聲地朗讀著一本舊的編年史。他讀著丹麥王子漢姆雷特怎樣 從英國到來,怎樣在波烏堡登 陸作戰。他的墳墓就在拉姆,離那個養鱔魚的人所 住的地方只不過幾十英里路遠。數以百計的古代戰士的墳 墓,散布在荒地上,像 一個寬廣的教堂墓地。商人布洛涅就親自到漢姆雷特的墓地去看過。大家都談論 著關 於那遠古的時代、鄰居們、英格蘭和蘇格蘭的事情。雨爾根也唱著那支關於 《英國的王子》的歌,關於那條 華貴的船和它的裝備: 金葉貼滿了船頭和船尾,船身上寫著上帝的教誨。這是船頭畫幅裡的情景:王子 在擁抱著他的戀人。 雨爾根唱這支歌的時候非常激動,眼睛裡射出亮光,他的眼睛生下來就是烏黑的 ,因而顯得特別明亮。 屋子裡有人讀書,有人歌唱,生活也很富裕,甚至家裡的動物也過著這樣的家庭 生活。鐵架上的白盤子發著 亮光;天花板上掛著香腸、火腿和豐饒的冬天食物。 這種情況,在尤蘭西部海岸的許多富裕的田莊裡現在還 可以看到:豐富的食物、 漂亮的房間、機智和聰明的幽默感。在我們這個時代,這一切都恢復過來了;像 在 阿拉伯人的帳篷裡一樣,人們都非常好客。 自從他兒時參加過那四天的入葬禮的宴會以後,雨爾根再也沒有過過這樣愉快的 日子;然而克拉娜卻不在這 兒,她只有在思想和談話中存在。 四月間有一條船要開到挪威去,雨爾根也得一同去。他的心情非常好,精神也愉 快,所以布洛涅太太說,看 到他一眼也是舒服的。 「看你一眼也是同樣的高興啦,」那個老商人說。「雨爾根使冬天的夜晚變得活 潑,也使得你變得活潑!你 今年變得年輕了,你顯得健康、美麗。不過你早就是 微堡的一個最美麗的姑娘呀──這是一個極高的評價, 因為我早就知道微堡的姑 娘們是世界上最美的人兒。」 這話對雨爾根不適當,因此他不表示意見。他心中在想著一位斯卡根的姑娘。他 現在要駕著船去看這位姑娘 了。船將要在克利斯蒂安桑得港下錨。不到半天的時 間,一陣順風就要把他吹到那兒去了。 有一天早晨,商人布洛涅到離老斯卡根很遠、在港汊附近的燈塔那兒去。信號火 早已滅了;當他爬上燈塔的 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沙灘伸到水裡去有幾十英 里遠。在沙灘外邊,這天有許多船只出現。在這些船中 他從望遠鏡裡認出了他自 己的船「加倫•布洛涅」號。是的,它正在開過來。雨爾根和克拉娜都在船上。 就 他們看來,斯卡根的教堂塔樓和燈塔就像藍色的水上漂浮著的一隻蒼鷺和一隻 天鵝。克拉娜坐在甲板上,看 到沙丘遠遠地露出地面:如果風向不變的話,她可 能在一點鐘以內就要到家。他們是這麼接近家和快樂── 但同時又是這麼接近死 和死的恐怖。 船上有一塊板子松了,水在涌進來。他們忙著塞漏洞和抽水,收下帆,同時升起 了求救的信號旗。但是他們 離岸仍然有10多里路程。他們看得見一些漁船,但 是仍然和它們相距很遠。風正在向岸吹,潮水也對他們 有利;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船在向下沉。雨爾根伸出右手,抱著克拉娜。 當他喊著上帝的名字和她一起跳進水裡去的時候,她是用怎樣的視線在注視著他 啊!她大叫了一聲,但是仍 然感到安全,因為他決不會讓她沉下去的。 在這恐怖和危險的時刻,雨爾根體會到了那支古老的歌中的字句: 這是船頭畫幅裡的情景:王子在擁抱著他的戀人。 他是一個游泳的能手,現在這對他很有用了。他用一隻手和雙腳劃著水,用另一 隻手緊緊地抱著這年輕的姑 娘。他在浪濤上浮著,踩著水,使用他知道的一切技 術,希望能保持足夠的力量而到達岸邊。他聽到克拉娜 發出一聲嘆息,覺著她身 上起了一陣痙攣,於是他便更牢牢地抱住她。海水向他們身上打來,浪花把他們 托 起,水是那麼深,那麼透明,在轉眼之間他似乎看見一群青花魚在下面發出閃 光──這也許就是「海有怪獸 」(注:原文是leviathan。《聖經》中 敘述為象征邪惡的海中怪獸。見《舊約全書•約伯記》第 41章。),要來吞噬 他們。雲塊在海上撒下陰影,然後耀眼的陽光又射出來了。驚叫著的鳥兒,成群 地在 他頭上飛過去。在水上浮著的、昏睡的胖野鴨惶恐地在這位游泳家面前突然 起飛。他覺得他的氣力在慢慢地 衰竭下來。他離岸還有好幾錨鏈長的距離;這時 有一隻船影影綽綽駛近來救援他們。不過在水底下──他可 以看得清清楚楚── 有一個白色的動物在注視著他們;當一股浪花把他托起來的時候,這動物就更向 他逼近 來:他感到一陣壓力,於是周圍便變得漆黑,一切東西都從他的視線中消 逝了。 沙灘上有一條被海浪沖上來的破船。那個白色的「破浪神」(注:這是一個木雕 的人像,一般安在船頭,古 時的水手迷信它可以「破浪」,使船容易向前行駛。 )倒在一個錨上;錨的鐵鉤微微地露出水面。雨爾根碰 到它,而浪濤更以加倍的 力量推著他向它撞去。他昏過去了,跟他的重負同時一起下沉。接著襲來第二股 浪 濤,他和這位年輕的姑娘又被托了起來。 漁人們撈其他們,把他們抬到船裡去;血從雨爾根的臉上流下來,他好像是死了 一樣,但是他仍然緊緊地抱 著這位姑娘,大家只有使出很大的氣力才能把她從他 的懷抱中拉開。克拉娜躺在船裡,面色慘白,沒有生命 的氣息。船現在正向岸邊 劃去。 他們用盡一切辦法來使克拉娜復蘇;然而她已經死了!他一直是抱著一具死屍在 水上游泳,為這個死人而把 他自己弄得精氣力竭。 雨爾根仍然在呼吸。漁人們把他抬到沙丘上最近的一座屋子裡去。這兒只有一位 類似外科醫生的人,雖然他 同時還是一個鐵匠和雜貨商人。他把雨爾根的傷裹好 ,以便等到第二天到叔林鎮上去找一個醫生。 病人的腦子受了重傷。他在昏迷不醒中發出狂叫。但是在第三天,他倒下了,像 昏睡過去了一樣。他的生命 好像是掛在一根線上,而這根線,據醫生的說法,還 不如讓它斷掉的好──這是人們對於雨爾根所能做出的 最好的希望。 「我們祈求上帝趕快把他接去吧;他決不會再是一個正常的人!」 不過生命卻不離開他──那根線並不斷,可是他的記憶卻斷了:他的一切理智的 聯係都被切斷了。最可怕的 是:他仍然有一個活著的身體──一個又要恢復健康 的身體。 雨爾根住在商人布洛涅的家裡。 「他是為了救我們的孩子才得了病的,」老頭子說;「現在他要算是我們的兒子 了。」 人們把雨爾根叫做白痴;然而這不是一個恰當的名詞。他只是像一把松了弦的琴 ,再也發不出聲音罷了。這 些琴弦只偶然間緊張起來,發出一點聲音:幾支舊曲 子,幾個老調子;畫面展開了,但馬上又籠罩了煙霧; 於是他又坐著呆呆地朝前 面望,一點思想也沒有。我們可以相信,他並沒有感到痛苦,但是他烏黑的眼睛 失 去了光彩,看起來像模糊的黑色玻璃。「可憐的白痴雨爾根!」大家說。 他,從他的母親的懷裡出生以後,本來是注定要享受豐富的幸福的人間生活的, 因而對他說來,如果他還盼 望或相信來世能有更好的生活,那末他簡直是「傲慢 ,可怕地狂妄」了。難道他心靈中的一切力量都已經喪 失了嗎?他的命運現在只 是一連串艱難的日子、痛苦和失望。他像一個美麗的花根,被人從土壤裡拔出來 , 扔在沙子上,聽其它腐爛下去。不過,難道依著上帝的形象造成的人只能有這 點價值嗎?難道一切都是由命 運在那兒作祟嗎?不是的,對於他所受過的苦難和 他所損失掉的東西,博愛的上帝一定會在來生給他報償的 。「上帝對一切人都好 ;他的工作充滿了仁慈。」這是大衛《聖詩集》中的話語。這商人的年老而虔誠 的妻 子,以耐心和希望,把這句話念出來。她心中只祈求上帝早點把雨爾根召回 去,使他能走進上帝的「慈悲世 界」和永恆的生活中去。 教堂墓地的牆快要被沙子埋掉了;克拉娜就葬在這個墓地裡。雨爾根似乎一點也 不知道這件事情──這不屬 於他的思想范圍,因為他的思想只包括過去的一些片 斷。每個禮拜天他和一家人去做禮拜,但他只靜靜地坐 在教堂裡發呆。有一天正 在唱聖詩的時候,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他的眼睛閃著光,注視著那個祭壇,注 視 著他和死去的女朋友曾經多次在一起跪過的那塊地方。他喊出她的名字來,他 的面色慘白,眼淚沿著臉頰流 下來。 人們把他扶出教堂。他對大家說,他的心情很好,他並不覺得有什麼毛病。上帝 所給予他的考驗與遺棄,他 全記不得了──而上帝,我們的造物主,是聰明、仁 愛的,誰能對他懷疑呢?我們的心,我們的理智都承認 這一點,《聖經》也證實 這一點:「他的工作充滿了仁慈。」 在西班牙,溫暖的微風吹到摩爾人的清真寺圓頂上,吹過橙子樹和月桂樹;處處 是歌聲和響板聲。就在這兒 ,有一位沒有孩子的老人、一個最富有的商人,坐在 一幢華麗的房子裡。這時有許多孩子拿著火把和平動著 的妻子在街上游行過去了 。這時老頭子真願意拿出大量財富再找回他的女兒:他的女兒,或者女兒的孩子 ─ ─這孩子可能從來就沒有見過這個世界的陽光,因而也不能走進永恆的天國。 「可憐的孩子!」 是的,可憐的孩子!他的確是一個孩子,雖然他已經有30歲了──這就是老斯 卡根的雨爾根的年齡。 流沙把教堂墓地的墳墓全都蓋滿了,蓋到牆頂那麼高。雖然如此,死者還得在這 兒和比他們先逝去的親族或 親愛的人葬在一起。商人布洛涅和他的妻子,現在就 跟他們的孩子一道,躺在這白沙的下面。 現在是春天了──是暴風雨的季節。沙上的沙丘粒飛到空中,形成煙霧;海上翻 出洶涌的浪濤;鳥兒像暴風 中的雲塊一樣,成群地在沙丘上盤旋和尖叫。在沿著 斯卡根港汊到胡斯埠沙丘的這條海岸線上,船只接二連 三地觸到礁上出了事。 有一天下午雨爾根單獨地坐在房間裡,他的頭腦忽然似乎清醒起來;他有一種不 安的感覺──這種感覺,在 他小時候,常常驅使他走到荒地和沙丘之間去。 「回家啊!回家啊!」他說。誰也沒有聽到他。他走出屋子,向沙丘走去。沙子 和石子吹到他的臉上來,在 他的周圍打旋。他向教堂走,沙子堆到牆上來,快要 蓋住窗子的一半了。可是門口的積沙被鏟掉了,因此教 堂的入口是敞開的。雨爾 根走進去。 風暴在斯卡根鎮上呼嘯。這樣的風暴,這樣可怕的天氣,人們記憶中從來不曾有 過。但是雨爾根是在上帝的 屋子裡。當外面正是黑夜的時候,他的靈魂裡就現出 了一線光明──一線永遠不滅的光明。他覺得,壓在他 頭上的那塊沉重的石頭現 在爆裂了。他仿佛聽到了風琴的聲音──不過這隻是風暴和海的呼嘯。他在一個 座 位上坐下來。看啊,蠟燭一根接著一根地點起來了。這兒現在出現了一種華麗 的景象,像他在西班牙所看到 的一樣。市府老參議員們和市長們的肖像現在都有 了生命。他們從掛過許多世紀的牆上走下來,坐到唱詩班 的席位上去。教堂的大 門和小門都自動打開了;所有的死人,穿著他們生前那個時代的節日衣服,在悅 耳的 音樂聲中走進來了,在凳子上坐下來了。於是聖詩的歌聲,像洶涌的浪濤一 樣,洪亮地唱起來了。住在胡斯 埠的沙丘上的他的養父養母都來了;商人布洛涅 和他的妻子也來了;在他們的旁邊、緊貼著雨爾根,坐著他 們和善的、美麗的女 兒。她把手向雨爾根伸來,他們一起走向祭壇:他們曾經在這兒一起跪過。牧師 把他們 的手拉到一起,把他們結為愛情的終身伴侶。於是喇叭聲響起來了──悅 耳得像一個充滿了歡樂和平望的小 孩子的聲音。它擴大成為風琴聲,最後變成充 滿了洪亮的高貴的音色所組成的暴風雨,使人聽到非常愉快, 然而它卻是強烈得 足夠打碎墳上的石頭。 掛在唱詩班席位頂上的那隻小船,這時落到他們兩人面前來了。它變得非常龐大 和美麗;它有綢子做的帆和 鍍金的帆桁:它的錨是赤金的,每一根纜索,像那支 古老的歌中所說的,是「摻雜著生絲」。這對新婚夫婦 走上這條船,所有做禮拜 的人也跟著他們一起走上來,因為大家在這兒都有自己的位置和快樂。教堂的牆 壁 和拱門,像接骨木樹和芬芳的菩提樹一樣,都開出花來了;它們的枝葉在搖動 著,散發出一種清涼的香氣; 於是它們彎下來,向兩邊分開;這時船就拋錨,在 中間開過去,開向大海,開向天空;教堂裡的每一根蠟燭 是一顆星,風吹出一首 聖詩的調子,於是大家便跟著風一起唱: 「在愛情中走向快樂!──任何生命都不會滅亡!永遠的幸福!哈利路亞!」 這也是雨爾根在這個世界裡所說的最後的話。連接著不滅的靈魂的那根線現在斷 了;這個陰暗的教堂裡現在 只有一具死屍──風暴在它的周圍呼嘯,用散沙把它 掩蓋住。 第二天早晨是禮拜天;教徒和牧師都來做禮拜。到教堂去的那條路是很難走的, 在沙子上幾乎無法通過。當 他們最後到來的時候,教堂的入口已經高高地堆起了 一座沙丘。牧師念了一個簡短的禱告,說:上帝把自己 的屋子的門封了,大家可 以走開,到別的地方去建立一座新的教堂。 於是他們唱了一首聖詩,然後就都回到自己的家裡去。在斯卡根這個鎮上,雨爾 根已經不見了;即使在沙丘 上人們也找不到他。據說滾到沙灘上來的洶涌的浪濤 把他卷走了。 他的屍體被埋在一個最大的石棺──教堂──裡面。在風暴中,上帝親手用土把 他的棺材蓋住;大堆的沙子 壓到那上面,現在仍然壓在那上面。 飛沙把那些拱形圓頂都蓋住了。教堂上現在長滿了山楂和玫瑰樹;行人現在可以 在那上面散步,一直走到冒 出沙土的那座教堂塔樓。這座塔樓像一塊巨大的墓碑 ,在附近十多里地都望得見。任何皇帝都不會有這樣漂 亮的墓碑!誰也不來攪亂 死者的安息,因為在此以前誰也不知道有這件事情:這個故事是沙丘間的風暴對 我 唱出來的。 (1860年)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這個故事最先發表在1860年哥本哈根出版的《新的童話和故事集》第一卷第 四部。這個故事與《柳樹下 的夢》、《依卜和克麗斯玎》和《老單身漢的睡帽》 ,在情節、感情和氣氛方面有很多相似之處──都是天 真無邪的真摯愛情,在人 生的坎坷之路上最後發展成為悲劇,調子是低沉的。這就不得不使人聯想起安徒 生 本人一生在愛情上的遭遇。但他不願意使讀者感到過於哀傷,所以他就照例求 助於上帝,使他老人家動用他 的慈悲,把人間的悲哀轉化成為「幸福」──當然 是虛無縹緲幻想中的「幸福」,像《賣火柴的小女孩》一 樣。」她把手向雨爾根 伸來,他們一起走向祭壇:他們曾經在這兒跪過。牧師把他們的手拉到一起,把 他們 結為愛情的終身伴侶。 「關於這篇故事安徒生在他1869年出版的《故事全集》中寫道:「我發現這 裡(即安徒生當時訪問過的 斯卡根和尤特蘭西海岸)的太自然和生活習俗很美。 它們成為溶進我的創作中的思想基礎。這些思想長期縈 繞在我的腦際。它們源於 我和丹麥詩人奧倫施拉格的一次談話。他的話在我年輕的心裡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 不過那時我的理解只停留在字面上,不像現在這樣清楚。我們談到『永恆』的 問題,奧倫施拉格問:『你為 什麼那樣有把握,認為此生以後還有另一個生命? 』我向他肯定,我完全相信這一點,根據是上帝的大公無 私。不過我對他講的時 候,我使用了不恰當的字眼:『這是人的要求』。」 「於是他繼續說:『你敢於要求永恆的生命,不覺得僭越麼?上帝不是在此生已 經給了你無限的恩惠麼?我 知道上帝已經給了我深厚的恩惠。當我死時閉上眼睛 的當兒,我將懷著感激的心情向他祈禱,感謝他。如果 他還要給我一個新的、永 恆的生命,我將作為一項新的無限深廣的恩典來接收它。』我說:『你很容易說 這 樣的話,在這個世界上上帝給你的賜予已經不少了,我也可以這樣說。不過想 想看,在這個世界上活著的許 多人,卻不能這樣說──許多人身體有病,神智不 健全,在最悲痛的情況下過日子,懮傷和平困一直伴隨著 他們。為什麼他們要這 樣受難呢?為什麼我們的份額是如此不平等呢?這是極錯誤的,而上帝就不應該 做錯 誤的事!因此上帝得作出補償。他將作出我們所做不到的事:他將給我們永 恆的生命!』這番談話就使我產 生了寫《沙丘的故事》的動機」。 這番談話說明了安徒生的上帝觀,也說明了他的苦悶:他無法解釋他自己的生存 ──特別是他在愛情上的遭 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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